黑风岭的遭遇之后,金虹商队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虽然严松长老对外宣称是遭遇了大股妖兽袭击和内鬼作乱,成功击退,并将重要货物“青玄古玉”完好无损地带回的消息传回了商会总部,稳定了人心,但队伍内部的紧张感却与日俱增。护卫们的巡逻更加频繁严密,眼神中的警惕几乎要凝成实质;管事和重要客人们待在马车里的时间更长了;就连那些杂役,也都被反复盘查和告诫,彼此之间多了几分猜忌和疏离。
沐云和苏青鸾的日子变得微妙起来。
一方面,他们因那日的“表现”和“功劳”,在杂役中的地位无形中提升了不少。胡管事对他们的态度客气了些,分配的工作也相对轻松。一些杂役甚至会主动跟他们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隐隐的敬畏。
另一方面,他们也处于某种无形的监视之下。沐云能感觉到,偶尔会有来自护卫统领赵铁山或白素的审视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时严松长老那若有若无的神识也会扫过他们所在的区域。虽然每次探查都无功而返,但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两人更加谨慎,交流几乎全靠眼神和极其隐晦的灵犀感应。日常言行彻底融入了“柳青”和“木云”的角色,一个沉默寡言、胆小怯懦的女杂役,一个有点小运气、偶尔会得意忘形又很快怂回去的男杂役。
所幸,接下来的行程有惊无险。
穿越了最后一段丘陵地带,官道变得平坦开阔,沿途经过的城镇村落也明显繁华起来。灵气浓度逐渐提升,空气中弥漫着属于中州地域特有的、更加精纯和活跃的灵力因子。遇到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修为层次明显高于东域,偶尔能看到筑基修士驾着飞行法器掠过天际,甚至能远远感受到远处某些灵山福地传来的强大阵法波动。
中州,修真文明的核心之地,终于近在眼前。
这一日,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平缓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其雄伟的巨城,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一种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的符文,在阳光下流淌着淡淡的灵光,隐隐构成一个笼罩全城的巨大阵法轮廓。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与远山融为一体。无数高塔、楼阁、飞檐从城内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最高的几座塔楼尖端甚至隐没在缭绕的云气之中。更有一条宽阔得如同大江般的玉带(那是环绕城池的“天河”)从远方蜿蜒而来,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滋养着城外大片大片灵气氤氲的灵田和庄园。
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流车马。各种样式的飞行法器、灵兽坐骑在空中划出五颜六色的轨迹,井然有序地飞入或飞出城市上空特定的航道,展现出高度发达的修真文明秩序。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散发出的磅礴、古老、威严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天阙城……到了。”车队的护卫和杂役中,响起一片带着敬畏和向往的低声感叹。许多第一次来到中州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沐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中州的核心大城之一,是他家族曾经生活过、也是仇敌可能盘踞的地方。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期待,有紧张,有仇恨,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苏青鸾。她此刻也正望着远方的天阙城,易容后的侧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比沐云更为复杂的情绪——家族的召唤,宿命的对决,母亲的遗愿,还有……身边这个人带来的、让她既想抓紧又有些无措的温暖。
车队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数里处的一处大型驿站停了下来。这里属于金虹商会的产业,有专门的仓库、马厩和院落,供往来商队休整、交接货物。
接下来的两天,商队开始处理抵达后的各项事务:清点交接货物,结算护卫和杂役的工钱,处理伤员,向商会总部详细汇报黑风岭事件的经过等等。驿站里人来人往,忙碌异常。
沐云和苏青鸾也领到了比约定更多的工钱——显然是那日“功劳”的额外奖赏。胡管事甚至还委婉地表示,商会愿意招募他们作为长期杂役,待遇从优,被两人以“另有打算”为由婉拒了。
严松长老自抵达驿站后便深居简出,似乎在处理要事,没有再直接召见过他们。但沐云知道,关于他们两人的报告,肯定已经呈递了上去。商会高层对他们是什么态度,还是个未知数。
第三天下午,沐云被一个陌生的商会执事叫到了一间静室。
室内除了那位执事,还有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和蔼、穿着暗金色锦袍的老者。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但沐云体内的混沌之力却本能地微微悸动,提醒他眼前之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中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木云小友,请坐。”锦袍老者微笑道,示意沐云坐下,态度很是温和,“老夫金虹商会三长老,姓钱。此次商队遭遇变故,多亏小友与那位柳青姑娘临危出手,才保住‘青玄古玉’不失。商会上下,感激不尽。”
“钱长老言重了。”沐云连忙躬身,“晚辈当时只是情急之下胡乱出手,侥幸而已,实在当不得谢。”
“诶,年轻人不必过谦。”钱长老摆摆手,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更何况,能在那种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这份心性,已是难得。商会向来赏罚分明,除了工钱,这里还有一份谢礼,望小友收下。”
旁边的执事捧上一个玉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储物袋。
沐云略一迟疑,双手接过:“多谢长老厚赐。”
钱长老点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小友似乎并非寻常散修?老夫观你根基扎实,灵力凝练,远超同阶,所修功法似也有些特异之处?”
来了。沐云心中暗道,表面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和一丝警惕:“晚辈……确实有些际遇,早年偶然救过一位重伤的老前辈,他临终前传了晚辈一门残缺的火属性功法,比市面上的大路货好些。至于根基……可能是晚辈修炼还算刻苦吧。”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同时将混沌之力模拟出的火属性灵力特点微微外放。
钱长老仔细感知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修真界奇遇无数,一个散修得到点前辈遗泽并不稀奇。
“原来如此。”钱长老笑道,“不知小友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暂无去处,我金虹商会正值用人之际,像小友这般心性资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这是正式的招揽了。
沐云心中快速权衡。加入金虹商会,确实是个不错的安身立命之所,背靠大树好乘凉,也能更方便地打探消息。但同样,束缚也会增多,行动不便,而且他和苏青鸾的秘密太多,长期待在商会这种庞然大物内部,风险不小。
“多谢长老抬爱。”沐云露出感激又遗憾的表情,“晚辈与表妹柳青,此番前来中州,其实是想寻访一位失散多年的族中长辈。此事关乎家族传承,不敢懈怠。待到寻得长辈,安顿下来后,若商会不弃,晚辈定当再来投效。”
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又留有馀地的理由。
钱长老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只是点头道:“寻亲访祖,乃是人伦孝道,自当以之为先。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强留。这枚令牌你且收好。”他又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金虹商会徽记的淡金色令牌。
“此乃我商会‘客卿信令’,虽无实权,但持此令者,可在我商会名下店铺享受一定便利,遇到寻常麻烦,也可出示此令,商会下属会酌情相助。算是我金虹商会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友勿要推辞。”
这算是结个善缘,也是一种变相的“标记”。持有商会信令,至少在明面上,会多一层浅浅的关系。
沐云再次谢过,郑重收起令牌和储物袋。
从静室出来,沐云松了口气。看钱长老的态度,商会高层对他们主要是好奇和拉拢,暂时没有恶意或深究的打算。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回到杂役居住的院落,沐云将情况告诉了苏青鸾。她也刚被一位女性管事召见过,内容和沐云这边大同小异,她也以“寻亲”为由婉拒了长期雇佣,同样得到了一枚客卿信令和一份谢礼。
“看来金虹商会是想结个善缘,顺便留条线。”苏青鸾分析道,“他们对我们的‘异常’有所察觉,但既然我们‘有功无过’,又身世‘清白’(寻亲),他们也不愿深究,免得节外生枝。毕竟,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青玄古玉’安全抵达,并处理好黑风岭事件的后续影响。”
沐云点头:“这样最好。我们什么时候进城?”
“明日一早。”苏青鸾道,“我已经联系上了苏家在天阙城的一处外事据点。明日会有人来接我。”她顿了顿,看向沐云,“你……”
“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沐云接口道,“天阙城这么大,总有落脚之处。我们暂时分开行动,你用苏家大小姐的身份行事方便,我以散修‘木云’的身份暗中活动,更有利于调查。保持联络,随时互通消息。”
这是两人早就商量好的策略。苏青鸾回归家族,必然身处漩涡中心,沐云若以道侣身份紧随左右,目标太大,容易引来苏家内部和玄天宗的过多关注,反而不利。不如一明一暗,相互策应。
苏青鸾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理智上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情感上……这一路同行,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在。突然要分开行动,哪怕仍在同一座城里,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空落和担忧。
“小心。”她低声道,语气是少有的柔软。
“你也是。”沐云看着她,笑了笑,“别忘了,咱们可是要一起闯苏家、斗玄天、揪幽冥殿的。你可别在家里被人欺负了,我还等着看苏大小姐大杀四方呢。”
苏青鸾被他逗得嘴角微扬,那点离愁别绪也被冲淡了些许,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天阙城外驿站。
沐云和苏青鸾换下了杂役的灰衣。苏青鸾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并非她惯常的款式,稍显普通),戴上了一顶带有面纱的帷帽,遮掩了易容后的面容和大部分气息。沐云则依旧是散修打扮,只是衣物干净整齐了些。
驿站门口,一辆由两匹神骏白马拉着的、并不华丽但用料考究、挂着苏家鸾鸟徽记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车旁站着一位身穿淡紫色管事服饰、面容严肃、气息凝练的老妪,以及两名眼神精悍、修为在筑基初期的护卫。
“老身苏芸,奉家主之命,前来迎接青鸾小姐回族。”老妪看到苏青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带多少温度,眼神锐利地扫过苏青鸾,又瞥了一眼她身边的沐云。
“芸婆婆,有劳了。”苏青鸾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距离感。她转向沐云,淡淡道:“木云道友,一路同行,多谢照拂。他日有缘,再行叙旧。”完全是对待一个偶然同行、略有交情的普通修士的态度。
沐云也配合地抱拳:“柳姑娘客气了。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简单的告别,没有多余的话语和眼神交流。苏青鸾在芸婆婆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天阙城另一处专供大族车马通行的侧门驶去,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车流中。
沐云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里确实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斗志。
他检查了一下自已的行装:一个不起眼的低级储物袋,里面装着金虹商会给的谢礼(一些灵石和低阶丹药)、客卿信令、七叶琉璃莲的莲蓬(苏青鸾炼制琉璃净心丹还需要其他辅药和合适的地火丹室,暂时由沐云保管部分材料)、一些备用衣物和干粮,以及那块贴身存放的、冰凉的黑铁牌碎片。
“好了,‘木云’道友,该你独自闯荡天阙城了。”沐云自言自语了一句,辨明方向,迈开脚步,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那巨大城门下的主门走去。
缴纳了入城费(一块下品灵石),穿过那高达十余丈、厚重无比、刻满防御符文的城门洞,喧嚣鼎沸的人声、浓郁纯净的灵气、以及属于超级大城的繁华气息,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足以容纳数十辆马车并行的主干道,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罡石。两侧楼阁林立,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售卖丹药、法器、符箓、材料、功法、灵兽的店铺随处可见,其中不乏装潢豪华、气息深邃的大商行。街上来往行人摩肩接踵,修士与凡人混杂,修为从炼气到筑基随处可见,偶尔还能感知到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掠过。
空中,一道道流光沿着特定的轨迹飞行,那是被允许在城内低空飞行的修士或官方巡逻队。更远处,城市中心区域,几座最高的塔楼顶端,有巨大的光幕不时流转,发布着官方公告、任务信息或拍卖预告。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又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无限可能。
沐云花了点时间适应这喧闹的环境,然后按照之前从商队老油子那里打听来的信息,朝着相对便宜的散修聚集区——“栖霞坊”走去。
栖霞坊位于天阙城东南角,靠近外城城墙,灵气浓度稍逊于中心区域,但物价相对低廉,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散修、小家族子弟和外来低阶修士的主要活动区域。
穿过几条繁华的大街,越往东南走,街景逐渐变化。楼阁不再那么高大华丽,街道也狭窄了些,但人气丝毫不减。各种地摊、小店、酒肆、客栈密密麻麻,空气中混杂着更浓郁的烟火气、汗味、劣质丹药和符箓的气息,以及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吹嘘声、争执声。
沐云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名叫“客安”的中等客栈,要了一间带简单静室禁制的中等客房,预付了十天的房钱。客栈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炼气六层,见沐云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散修,也没多问,只是热情地介绍了附近的店铺和注意事项。
安顿下来后,沐云先是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窥探禁制之类的东西,然后布下了自已准备的几个预警和隔断的小型阵法——材料来自金虹商会的谢礼和以前的积累。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放松下来,坐在床榻上,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首要目标,是尽快熟悉天阙城的环境,特别是打探消息的渠道。栖霞坊这种地方,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为杂乱,需要筛选。
其次,要寻找安全可靠的途径,打听关于“幽冥殿”、“钥匙”、“古血脉”以及十八年前“沐家”灭门案的线索。这需要非常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第三,留意苏家的动静和“九宗问道大会”的相关信息。苏青鸾回归家族,必然会引起波澜,他需要知道外界如何评价,以及苏青瑶和玄天宗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