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慧师太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低沉而平缓,却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重量。长明灯的火焰在她眸中映出两点摇曳的光,像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未曾熄灭的余烬。
沐云和苏青鸾没有坐下。他们依旧保持着背靠背的防御姿态,尽管佛光普照的石窟看起来平静祥和,但刚刚经历的追杀与地脉暴走让他们的神经依然紧绷。混沌感知与青鸾的灵识无声散开,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整个空间。
“师太,”苏青鸾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故事可以稍后再听。幽冥殿的杀手可能还在追踪,地脉扰动也未必平息。此地是否安全?”
静慧师太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安全?”她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苏施主,自你们踏入天阙城那一刻起,‘安全’二字便已成奢望。此地有历代先师加持的‘不动明王阵’,可隔绝气息、镇压阴煞,外界暂时无法探知。但阵法消耗甚巨,最多只能维持三日。”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石窟四壁那些发光的梵文:“你们看这些经文。每一笔,都是当年参与封印之战的前辈,以精血神魂刻下。三百年来,日夜诵经加持,才勉强维持住栖霞山这处节点的稳定。”
沐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些梵文在乳白色光芒中缓缓流动,仿佛活物。仔细看去,有些笔画的边缘确实呈现出暗红色泽,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但最近三个月,”静慧师太的声音沉了下去,“经文的光芒一日比一日黯淡。地脉阴气上涌的速度在加快,佛光的净化之力已渐渐压制不住。而你们——”她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沐云怀中的三件信物上,“你们带来了‘钥匙’,也带来了风暴。”
怀中的黑铁牌碎片、青鸾佩、兽牙,此刻共鸣愈发强烈,投射出的残缺阵图虚影中,代表栖霞山节点的光点正急促闪烁,与石窟深处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
沐云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有沉重的锁链在血脉中苏醒。他强压下不适,问道:“师太,清虚道人指点我们来寻您,说您知道‘钥匙’的真相。沐家……究竟为何被灭门?苏家的青鸾佩,又为何是‘至阴之枢’?”
静慧师太没有立即回答。她缓步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悲悯的垂目下扭曲、盘旋,最终消散于石窟顶部的黑暗。
“三百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极深的井底传来,“并非只有人族修士与妖族征战。那时,大地之下有更古老、更黑暗的存在,即将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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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栖霞山,彼时还叫‘泣血崖’。
天空是铁锈般的暗红色,不是因为晚霞,而是因为弥漫整个战场的血煞与怨气。崖顶平台已被削平大半,焦黑的土地遍布裂缝,深不见底的裂隙中涌出粘稠的黑色雾气——那是地脉深处泄露的九幽阴煞。
七道身影呈环形站立在最大的那道裂隙边缘,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灵力波动已衰弱到极点,却依然如同七根钉入大地的巨柱,死死镇压着裂隙中试图冲出的恐怖存在。
为首的是一位披着残破金色袈裟的老僧,他半边身子已被染成漆黑,血肉在阴煞侵蚀下不断溃烂、重生,循环往复,痛苦足以让任何意志崩溃,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如镜。
“诸位道友……时候到了。”老僧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我等残躯为基,以血脉之钥为引,布‘九曜锁幽阵’,可封此隙三百年。”
“三百年后呢?”一位青衫染血的女子问,她手中握着一枚青光流转的玉佩——玉佩的形状,与苏青鸾的青鸾佩一模一样,只是气息古老浩瀚得多。
“三百年后……自有后来人。”老僧看向另一位气息奄奄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容与沐云隐约有几分神似,胸口一道贯穿伤几乎撕裂心脏,但他手中紧握着一块完整的黑铁令牌,令牌表面浮动着混沌未明的光芒。
“沐兄,你是‘阳钥’之身,混沌道体可纳万法,亦是封印之基。阵成之后,你的血脉将世代传承封印之力,却也……将成为幽冥窥伺的目标。”
中年男子——沐家先祖沐天罡——咳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却咧嘴笑了:“大和尚,别说丧气话。我沐家儿郎,没有怕事的种。”
他又看向青衫女子:“苏晚云,你们苏家的‘青鸾佩’是‘阴枢’,与我这‘阳钥’相生相克,却又必须相辅相成。阵成之后,苏家血脉需世代守护青鸾佩的秘密,直至……直至真正能彻底封印九幽的那一天到来。”
苏晚云——苏家先祖——抚摸着手中玉佩,眼神复杂:“此佩乃我苏氏传承之宝,亦是……枷锁。罢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可言。”
其余五人,分别来自当时修真界最强的五个宗门与世家,他们各自持有阵法的其他“辅钥”或镇压之物。
“开始吧。”一位手持古朴兽牙的白发老者低吼,“地脉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裂隙深处传来非人的嘶吼,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向上翻涌,所过之处,岩石腐化成泥,空气冻结成冰。七人同时咬破舌尖,喷出蕴含本命精血的真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裂隙的巨大金色阵图!
阵图缓缓落下,与裂隙中涌出的黑暗激烈对抗,金光与黑气互相侵蚀,发出刺耳的尖啸。七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生命精华被阵法疯狂抽取。
“以我血肉,封镇九幽!”
“以我神魂,永镇此隙!”
“后世子孙……记住……九曜连珠之夜……封印最弱……守住……”
最后的呐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金色阵图终于彻底压下,将翻涌的黑暗死死封入地底。七道身影同时化作七道颜色各异的光柱,融入阵图之中,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栖霞山——曾经的泣血崖——剧烈震动,山体崩塌重组,最终形成了如今的地貌。而那场大战的大部分细节,与那七位以身封魔的先辈之名,都被刻意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只有极少数传承者知晓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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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内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火焰不知何时变成了淡金色,映照着静慧师太脸上深刻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岁月刻下的谶言。
“那七位前辈中,”苏青鸾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位名唤苏晚云的女子……”
“是你们苏家的第三代家主,也是苏家‘青鸾佩’一脉真正的始祖。”静慧师太缓缓道,“而沐天罡前辈,自然是沐云小友的祖先。至于那位手持兽牙的白发老者,是当时‘万灵谷’的谷主,他手中的兽牙,乃上古神兽‘谛听’的一枚耳骨残片,有洞悉幽冥、镇压邪妄之能。”
沐云低头看向怀中的兽牙。它比之前更加温热,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淡金色纹路,仿佛在呼应那段被唤醒的记忆。
“阵成之后,”静慧师太继续道,“七位前辈的血脉后裔,便各自承担起守护封印秘密、并等待‘契机’的责任。但三百年岁月变迁,宗门兴衰,世家更迭,有些传承断了,有些秘密遗失了,更有甚者……被幽冥渗透、腐化。”
她看向沐云:“沐家灭门,绝非偶然。幽冥殿需要‘钥匙’,而沐家的混沌道体血脉,是九曜锁幽阵最核心的‘阳钥’。他们不仅要夺走沐家传承的黑铁令碎片,更要……以沐家血脉进行某种仪式,削弱阳钥对封印的支撑。”
“青鸾佩也是同理。”她的目光转向苏青鸾,“苏姑娘,你母亲苏晚晴,或许是近五十年来,苏家唯一一个真正意识到青鸾佩沉重使命的人。她暗中调查,发现了许多被家族刻意掩盖的真相,也因此……招致了杀身之祸。”
苏青鸾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母亲的‘病逝’,与幽冥殿有关?”
“老尼不敢断言。”静慧师太摇头,“但苏晚晴施主生前曾秘密来过此处三次,最后一次,她留下了一句话,托老尼转告将来持青鸾佩而来的苏家后人。”
“什么话?”
静慧师太闭上眼,复述道:“‘青鸾非囚,钥匙非锁。真正的封印,在心,不在阵。若有一日,九幽将启,当断则断。’”
苏青鸾怔住了。沐云也皱起眉头——这句话充满了矛盾与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