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最初的几天,林溪还能看到一点光。
针头刺入眼球的痛楚尖锐而持久,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那种逐渐被剥夺的感觉。他们给她注射了某种药物,先是一侧的视力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混作一团,然后彻底沉入黑暗。另一只眼睛多坚持了两天,在那期间,她能看见囚室墙壁上斑驳的灰色,还有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影轮廓。
“这是为了你好。”一个温和的男声常常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注射器的咔哒声,“我们需要测试极端感官剥夺下的应激反应。”
林溪尝试过反抗,但四肢被束缚带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连转头的幅度都被限制。她只能闻到来苏水的味道,混杂着某种甜腻的、让人作呕的香气。
视力完全消失后,其他感官开始以近乎残忍的方式变得敏锐。
她听得见囚室外走廊里每一个脚步声的区别:沉重的军靴属于看守,轻快的软底鞋是研究人员,还有一种拖沓的、像是脚镣摩擦地面的声音——其他囚犯?她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人。
触觉变得异常发达。床单的每一根纤维都像是砂纸刮过皮肤,空气的流动能在手臂上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最可怕的是味觉和嗅觉。
他们开始喂她“食物”。
第一次,勺子碰到她的嘴唇,她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煮过头的肉,但又掺杂着化学品的味道。
“吃吧,”那个温和的男声说,“这是特制的营养餐。”
她饿极了,自从被囚禁后就再没正经吃过东西。林溪张开嘴,温热的糊状物滑入口腔。质地奇怪,黏腻中带着颗粒感,味道...味道让她立刻想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很好,”男声赞许道,“这是用高仿真人体模型材料制成的,营养配比完美。”
人体模型。这个词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接下来的几天,餐食变得更有“结构”。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咀嚼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像是煮熟的软骨。有一次,她咬到了什么圆形的、光滑的物体,牙齿滑过表面的触感让她想起...
“那是模拟的眼球,”喂食的人轻快地说,“为了测试你的心理承受能力。”
林溪吐了出来,然后被惩罚一天没有食物。饥饿的痛苦最终战胜了恶心,她开始机械地吞咽他们给的一切。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场与自我的战争,她不得不把意识从身体中抽离,假装这具被迫进食的躯壳不是自己的。
然后,训练升级了。
“今天不需要进食,”男声说,“我们进行咬合测试。”
他们把她带到另一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化学气味。她的手被引导着触摸到某种冰凉、光滑的表面——像是塑料,但又有点不同。
“这是颈部模型,”男声指导,“用你的牙齿找到最脆弱的位置,然后咬下去。”
林溪摇头,但下巴被机械固定住,强行张开。
“如果不配合,你会被送回禁闭室。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禁闭室。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刺激,只有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上次她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出来时已经濒临崩溃。
她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表层的触感很奇怪,外层是坚韧的,内里却突然变得柔软。她以为会听到什么声音——破裂声,或者液体喷溅声。但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牙齿碰撞的轻微响声。
“很好,”男声听起来很满意,“内层是煮熟的高蛋白材料,不会喷溅,清洁方便。”
煮熟的材料。林溪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煮熟的材料。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不知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有时一天一次,有时一天三次。每次都是咬断“颈部”,每次都是那种奇怪的触感:坚韧的表皮,柔软的内里,没有血液,没有尖叫。
她的听觉越来越敏锐,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研究人员的呼吸节奏。她的触觉敏锐到能通过空气振动感知房间里有多少人。但视觉,只有永恒的、浓稠的黑暗。
直到那一天,情况开始改变。
新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里——更轻,更谨慎。新的声音在讨论:“...视网膜再生实验...第三次临床试验...”
针头再次刺入她的手臂,但这次注射后的感觉不同。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温热的麻木感从注射点扩散开来。之后的几天,她接受了多次注射,有时在眼睛周围,有时在后颈。
“我们在尝试修复你的视神经,”一个新的女声对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做作的温柔,“这是一项突破性技术,你很幸运。”
幸运。林溪在黑暗中苦笑。
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先是光感——黑暗中开始出现模糊的光斑,像透过毛玻璃看灯。然后有了形状,模糊的轮廓,像是水下的影子。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颜色:囚室墙壁的灰,束缚带的蓝,研究人员白大褂刺眼的白。
她哭了,泪水刺痛了新生的眼睛。
复明过程持续了近一年。在这期间,“咬合训练”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视觉测试:辨认颜色,追踪移动物体,阅读快速闪过的文字。她的视力一点点恢复,最终达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
当她终于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时,第一件事就是审视自己的囚室:四米见方的房间,除了一张金属床和一个马桶外空无一物。墙壁是软包材料,防止自残。天花板角落有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恒亮。
她看到了那些“研究人员”:三男两女,永远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面容。
她也看到了其他囚犯——或者只是潜意识她自认为是囚犯的人。有时在去测试室的路上,她会透过其他房间的小窗看到里面的人影:有的呆坐不动,有的在疯狂撞击墙壁,有的被束缚在床上,像她曾经一样。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林溪被带到五楼的一个大型实验室。这里比她的囚室大十倍,摆满了各种她不认识的仪器。房间中央有一个透明圆柱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今天的测试是观察应激反应,”带她来的女研究员说,林溪现在知道这个女研究员叫7号,“你需要观察整个过程,并按要求做出反应。”
7号走向圆柱体,按了几个按钮。圆柱体缓缓打开,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一个女人,全身被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包裹,像是巨大的蚕蛹。胶体很厚,但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形。女人还在动,挣扎着,但胶体限制了她的动作,只能微微扭动。
林溪感到一阵反胃。她认出那种胶体——在某些“营养餐”中,她尝到过类似的黏腻口感。
“这是新型生物材料测试,”7号平静地解释,“完全密封状态下人体的生存极限。”
圆柱体完全打开了。包裹着女人的胶体突然失去支撑,开始滑动。女人发出闷闷的惊叫,从工作台边缘滑落——
坠落的过程像是慢动作。胶体包裹的女人从五楼工作台掉到四楼延伸出的平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胶体缓冲了冲击,但女人显然受伤了,她的叫声变得痛苦而惊恐。
“救我...”声音透过胶体传来,模糊但清晰,“求求你...”
7号转向林溪:“去四楼平台。”
“什么?”
“测试要求。去四楼平台,观察她的状态。”
林溪被半推着离开实验室,沿着楼梯下到四楼。四楼平台是一个延伸出的金属网格结构,透过网格可以看到动。
靠近了看,林溪才发现情况有多可怕。胶体并不是均匀包裹的,有些地方薄得几乎透明。透过这些薄处,她能看到女人的皮肤——苍白的、带着淤青的皮肤。女人的脸部分露在外面,嘴巴和鼻子处有呼吸孔,眼睛被胶体糊住,但眼皮在疯狂眨动。
“帮帮我...”女人哀求,她的声音因为胶体而含糊不清,“他们...他们杀了...”
话没说完,胶体又开始滑动。平台有一定倾斜度,而胶体表面异常光滑。女人惊恐地尖叫,身体一点点向边缘移动。
林溪本能地伸手去拉,但她的手刚碰到胶体,就感到一阵令人作呕的黏腻。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没力气拉住一个成年人——长期的囚禁和实验让她的身体虚弱不堪。
“我...我拉不住你!”林溪喊道,“我去叫人来!”
她转身想跑回实验室,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她听到了摩擦声和一声短促的尖叫。
回头时,女人已经滑过平台边缘,坠落下去。
林溪冲到平台边缘,低头看去。女人掉到了三楼的类似平台上,撞击声更响了。胶体有些地方破裂了,露出里面的肢体。
“不...”林溪喃喃道,她看向五楼实验室的方向,7号正站在玻璃窗前观察,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人类的意识告诉她必须做点什么。林溪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但虚弱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抓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呼吸急促,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