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吧哥放手吧,拽的生疼生疼。”
这句话钻进林溪耳朵里时,她正站在超市的冷冻区前,盯着冰柜里排列整齐的速冻饺子。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冷气从冰柜边缘渗出来,爬上她的小腿。
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超市广播?不像。太清晰了,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说的,语气里有种急迫的、带着痛楚的恳求。
她环顾四周。傍晚的超市人不算多,一个年轻妈妈在挑酸奶,两个中学生在零食区窃窃私笑,收银员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没有人朝她这边看,没有人刚刚说过话。
“放手吧哥放手吧,拽的生疼生疼。”
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带着哭腔,是个女孩的声音,年纪不大,也许十几岁。
林溪感到左腕一阵刺痛。她低头,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没有淤青,没有勒痕。但痛感真实存在,是那种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紧紧箍住,用力拉扯。
她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最近几周,这种奇怪的感知越来越频繁——听见不存在的声音,感受到不存在的痛楚,看见转瞬即逝的、无法解释的画面。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她开了药。药片让她昏昏欲睡,但没能让这些“幻觉”消失。
“女士,您还好吗?”一个超市员工推着补货车停在旁边,关切地看着她。
林溪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她匆匆拿了一袋饺子,走向收银台。排队时,那句“放手吧哥放手吧”又在脑海里回响,这次伴随着一个模糊的画面:一只手,骨节分明、青筋暴露的手,紧紧攥着一个更小的、苍白的手腕。攥得那么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二十七块五。”收银员说。
林溪扫码付款,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住在三条街外的老式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她住四楼。
上楼时,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她看到了它。
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发卡,躺在楼梯角落,上面沾了灰尘。蝴蝶结形状,水钻掉了几颗。
林溪停住了。她不记得见过这个发卡,可某种熟悉感击中了她,像一根细针扎进记忆的缝隙。她蹲下身,捡起发卡。塑料冰凉,边缘有些磨损。
“放手吧哥放手吧,拽的生疼生疼。”
这次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刺得她耳膜生疼。与此同时,左腕的刺痛变成了灼烧感,像是被绳索摩擦到皮开肉绽。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发卡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晚?”
她抬起头。陈默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手里提着垃圾袋,显然是要下楼扔垃圾。他们分手六年了,但他还住在这栋楼里,五楼。偶尔在楼梯间遇见,点头,擦肩而过,不多说一句话。
但此刻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有惊讶,还有...确认?
苏晚,苏晚,是谁?!……
“你...”陈默开口,又停住,视线落在她脚边的粉红色发卡上。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非常短暂,但林溪捕捉到了:那不是看到一个普通发卡的反应。
“你还好吗?”他最终问,声音有些干涩。
林溪直起身,手腕的灼痛感奇迹般地减弱了。“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她弯腰捡起发卡,“这个...是你的吗?”
问出口才觉得荒谬。陈默,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怎么会有粉红色蝴蝶结发卡?
但他却没有立刻否认。他盯着发卡认真看了几秒,然后摇头:“不是。可能是楼上小孩掉的吧。”
楼上。林溪记得五楼除了陈默,还有另一户,是对年轻夫妻,有个七八岁的女儿。
“可能是。”她把发卡放在楼梯扶手上,“这样失主回来能找到。”
陈默点点头,拎着垃圾袋下楼。经过她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过,继续往下走。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那句“放手吧哥放手吧”又在脑海里响起,这次伴随着陈默的脸——更年轻的陈默,二十多岁,表情狰狞,紧紧抓着什么。
她摇摇头,驱散这个画面,继续上楼回家。
*
那天晚上,林溪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布局像是某个廉价出租屋:褪色的墙纸,开裂的天花板,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一个女孩,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女孩很瘦,穿着不合身的宽大T恤,头发凌乱。
然后门开了,陈默走进来——是年轻时的陈默,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她记忆中的那件灰色连帽衫。但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愤怒,绝望,眼睛里布满血丝。
“把东西给我。”陈默对女孩说,声音低沉得可怕。
女孩摇头,往床角缩了缩:“不行,哥,你说过不再碰那个的...”
“给我!”陈默冲过去,抓住女孩的手腕。那只手,和林溪在超市“看到”的一样,骨节分明,青筋暴露,用力到指节发白。
“放手吧哥放手吧,拽的生疼生疼!”女孩哭喊起来,正是林溪听到的那个声音。
陈默没有放手。他另一只手在女孩的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小包用锡纸包裹的东西。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但陈默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了。
“你会死的,哥!上次医院就说你再碰就会死的!”
“死了更好!”陈默吼道,甩开她的手。女孩摔倒在床上,捂着手腕哭泣。陈默盯着手里的东西,表情在渴望和厌恶间挣扎。
然后他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溪的方向。
梦里的林溪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陈默不可能看见她——她只是个旁观者,是这段记忆的闯入者。但陈默的目光确实落在了她身上,不是穿透她,而是看着她。
“你满意了?”他嘶哑地说,“这就是我,晚晚。这就是你离开后我变成的样子。”
林溪惊醒了,浑身冷汗。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坐起身,呼吸急促,手腕处的灼痛感又回来了,真实得让她忍不住去揉。
那不是梦。那种细节,那种情绪,那种痛楚...太过真实。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陈默的名字上——六年前分手后,他们从未删除彼此的联系方式,但也从未联系过。
按下去吗?问什么?“我梦到你吸毒还虐待女孩”?还是“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她放下手机。陈默是独生子,她确定。他们交往三年,见过彼此父母,她知道他家庭情况简单:父母都是教师,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但那个女孩叫他“哥”。
林溪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那句话又开始回响:“放手吧哥放手吧...”
这次她听清了更多:背景里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有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咽,有远处模糊的音乐声。那个场景不是室内,而是在某个街角。
她闭上眼睛,让声音带领她。
*
第二天是周六,林溪请了假没去公司。她需要弄清楚一些事。
上午九点,她敲响了五楼另一户的门。开门的正是那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你好,有事吗?”女人问,语气友好但带着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