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看着他,这个可能真实也可能虚假的男人,点了点头。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他们下车,走向门诊大楼。
大门玻璃映出他们的倒影:一对看起来相爱的年轻夫妻,手牵着手,走向一个可能破碎他们所有认知的地方。
林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无论她是苏晚还是林溪,无论这是真实还是实验,她都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不会闪烁,不会变化,不会在镜子中显现实验室景象的答案。
或者,至少知道该向谁喊出那句:
“放手吧,拽的生疼生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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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记忆是从地铁站开始的。
李晴——这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22岁,刚拿到毕业证,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职业装,挤在早高峰的人潮里。她记得自己投了二十七份简历,终于收到一家中型企业的面试通知,岗位是行政助理,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交五险一金。
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我们公司讲究效率,不喜欢懒散的人。早上八点半打卡,下班时间视工作完成情况而定。能接受吗?”
李晴点头,声音有点紧张:“能。”
“好,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她开始了实习。
起初的几天充满新鲜感:打印文件,整理表格,给会议室的绿植浇水,帮同事订外卖。每个叫她“小李”的声音都让她挺直脊背,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上班族了。
但新鲜感很快就褪去了。
工作比想象中繁杂,琐碎,重复。每天要处理几十份文件归档,回复上百封邮件,接听无数个电话。同事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热情转为平淡,好像她只是办公室里一个会移动的办公用品。
一周后,加班开始了。
“小李,这份报表今天必须做完。”
“小李,会议记录整理好发我邮箱,现在就要。”
“小李,你怎么还没走?哦,正好,帮我把这些文件扫描一下。”
李晴总是点头说好,然后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字慢慢模糊。她不敢说不,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需要转正,需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一个月后,她开始失眠。
躺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工作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自己说错的那句话,领导那个不满的眼神,同事小声的议论...
她开始掉头发,洗头时一抓就是一把。黑眼圈越来越重,粉底都盖不住。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觉得里面的人一天比一天陌生。
第二个月,她开始心悸。
坐在工位上,心脏突然像被什么攥紧,呼吸急促,手抖得拿不住鼠标。第一次发作时,她趴在桌子上,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十分钟后,症状慢慢缓解,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说不适合工作,怕被辞退。
直到那一天,她晕倒了。
在茶水间,眼前突然一黑,再醒来时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几个同事围着她,表情各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不耐烦。
“小李,你没事吧?”
“要不要去医院?”
“是不是没吃早饭?”
李晴挣扎着站起来,头晕目眩:“没事,可能低血糖。”
她请了半天假,回家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母亲来了。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找到公司的,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通过前台的。她正在整理会议记录,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带着口音的女声,声嘶力竭:
“我女儿呢?把我女儿还给我!”
李晴愣住了。那是母亲的声音,但不像她认识的母亲。她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温和的,小声说话的,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跟人讲价的普通妇女。
而不是现在这个——推开办公室门,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像护崽的母兽一样冲进来的女人。
“妈?”李晴站起来,声音微弱。
母亲看到她,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晴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脸色这么白,瘦成这样...”
“阿姨,我们在工作,请您...”部门主管走过来,试图劝阻。
母亲猛地转身,把李晴护在身后,指着主管的鼻子:“工作?你们就是这样工作的?把我女儿熬成人干?我告诉你们,我女儿是天赐的福气!她在哪里,福气就到哪里!可是你们这里,把她的福气都给削弱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这场闹剧。
李晴感到难堪,想拉母亲:“妈,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母亲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我好好的女儿,来你们这里才两个月,就变成这样!你们看看她,还有个人样吗?她从小身体就好,连感冒都很少,现在呢?现在呢?”
主管皱眉:“阿姨,您女儿是成年人了,工作压力大家都有,这是正常的...”
“正常?”母亲打断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枯萎叫正常?我不管你们这里什么规矩,今天我就要带我女儿走!这工作我们不干了!”
“妈!”李晴急了,“我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什么需要!命都没了还要工作?”母亲转头看她,眼神里是李晴从未见过的决绝,“跟我回家,妈养你!”
那一刻,李晴突然感觉被什么击中了。
不是难堪,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感觉——被在乎,被毫无条件地保护,被放在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位置。
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看着母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她降温,考试考砸了母亲说“没关系下次努力”,被同学欺负母亲找到学校理论...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带着温度。
“阿姨,您这样我们很难办。”主管的语气软了一些,“李晴的工作表现其实不错,我们正准备给她提前转正...”
“转正?”母亲冷笑,“转正了就能把我女儿的福气还回来?转正了就能让她脸色红润起来?我不要你们的转正,我要我女儿好好的!”
几个同事小声议论起来。李晴听到有人说“这阿姨好凶”,但也有人说“其实小李最近脸色确实很差”。
“妈,”李晴轻轻拉住母亲的手,“我们出去说,好吗?”
母亲看着她,眼神从愤怒转为心疼:“好,我们走,再也不来了。”
但李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向主管,深吸一口气——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表现,而是为了自己说话。
“王主管,”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定,“对不起,我母亲太激动了。但我确实...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需要请假休息几天。”
主管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护犊子一样的母亲,叹了口气:“行,你休息三天吧。身体要紧。”
“谢谢主管。”
李晴收拾好东西,拉着母亲离开办公室。经过同事们的工位时,她看到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漠然或轻视,而是复杂的:有同情,有理解,甚至有一丝...羡慕?
电梯里,母女俩沉默着。
直到走出大楼,来到阳光下,母亲才突然抱住她,哭出了声:“晴晴,对不起,妈来晚了...妈看到你发的朋友圈,照片里你笑得那么勉强,妈就知道你过得不好...”
李晴愣住了。她很少发朋友圈,就算发也是精心修饰过的照片,配文都是“工作充实”“同事友好”。母亲是怎么从那些假象里看出真相的?
“你怎么...”
“我是你妈!”母亲松开她,用手背擦眼泪,这个动作让李晴注意到——母亲的眼角有伤。
不是新伤,是旧痕,细细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在阳光下,那些裂纹泛着一种奇异的、珍珠般的光泽。
更奇怪的是,母亲的眼角渗出的不是普通的眼泪,而是带着淡淡血色的液体,像稀释了的血,又像融化的红宝石。
“妈,你的眼睛...”李晴伸手想触碰。
母亲下意识后退一步,用手捂住眼角:“没事,老毛病了。”
但李晴已经碰到了。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那不是人类皮肤的触感,更像某种脆弱的、半透明的材质,像...泡沫?或者薄如蝉翼的珍珠层?
而且,触感告诉她,这些裂纹不止在眼角。母亲的下颌线处,颈侧,手腕内侧,都有类似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泛着同样的珠光。
“妈,你到底...”李晴的声音颤抖了。
母亲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晴晴,你知道吗?你真的是天赐的福气。从小就是。你出生的那天,下了三个月旱灾的家乡突然下雨了。你三岁那年,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你爸突然找到了好工作。你考上大学那年,我的病突然好转...”
“妈,你在说什么?”李晴感到一阵眩晕。这些事她都知道,但从未把它们联系起来,更没想过和自己有关。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的福气都给了你。”母亲轻声说,眼角的血泪又流了出来,这次更多,“如果是这样,我情愿。可是看到你现在这样...看到你的福气被一点点吸走,我受不了,晴晴,妈真的受不了...”
她说着,身体晃了一下。李晴赶紧扶住她,触手的皮肤更加脆弱,那些裂纹似乎在扩大,发出极轻微的、像冰面开裂的声音。
“妈!我们去医院!”
“不去医院。”母亲摇头,紧紧抓住她的手,“医院治不好这个。晴晴,你听妈说,这份工作你不能继续了。不只是这份工作,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在吸收你的生命力,你看不出来吗?”
李晴环顾四周。午后的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正常。但当她仔细看时,突然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街边的树木,叶子都朝着办公楼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被什么吸引。
路过的人,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眼下的黑眼圈,紧绷的肩膀。
空气中,除了汽车尾气和食物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和她办公室里弥漫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她喃喃道。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往地铁站走:“我们先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地铁上,李晴靠在母亲肩上,感觉母亲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皮肤下的脉搏跳动也很微弱。她看着母亲闭目养神的侧脸,那些珍珠般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明显。
“妈,”她轻声问,“如果我真的有什么‘福气’,那是什么?”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你本身,晴晴。你的存在就是福气。但有些人...有些地方,会把福气当成资源,慢慢抽取,直到枯竭。”
“像那家公司?”
“像这个城市。”母亲说,“我从上车就感觉到了,这里的地铁,建筑,甚至空气,都布满了看不见的管道,在吸收像你这样的人的能量。你们叫它‘奋斗’,叫它‘拼搏’,叫它‘实现自我价值’...但本质上,是在燃烧自己,点亮别人。”
李晴想起同事们疲惫的脸,想起主管永远不满意的眼神,想起自己一天天变差的身体。
“那为什么只有我能感觉到?其他人...”
“不是只有你。”母亲苦笑,“只是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或者已经...被吸干了,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开始吸收新人。”
地铁到站了。她们走出车厢,来到一个李晴完全不认识的站台。这里很旧,墙壁斑驳,灯光昏暗,乘客稀少。
“这是哪里?”李晴问。
“回家的路。”母亲说,领着她走向一个不起眼的出口。
楼梯很长,盘旋向下,似乎没有尽头。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广告,内容模糊不清。空气中有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花香?很淡,但确实存在。
终于,她们来到一扇旧铁门前。母亲掏出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而是一片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贝壳状物体。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门后不是李晴想象中的家,也不是什么地下通道,而是一个...花园。
不大,但精致。有小小的池塘,石桥,亭子,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最奇怪的是光线——这里没有明显的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像月夜,但更明亮。
“这是...”李晴惊呆了。
“我们的家。”母亲拉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关闭,“是我为你保留的,最后的福地。”
她们走过小桥,桥下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动的金色鲤鱼。来到亭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简单的绿豆糕,桂花茶。
“坐。”母亲说,自己先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李晴坐下,环顾四周。花园很美,但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像精致的模型,或者梦境中的场景。花朵永远不会凋谢,水面没有涟漪,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妈,这到底是哪里?”她问,声音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是边缘,晴晴。现实世界的边缘。我用了很多年,很多...代价,才建起这个小空间,保护你长大。”
“代价?”李晴看向母亲眼角的裂纹,“这些伤...”
“是边界。”母亲轻声说,“维持这个空间需要能量,而我能量有限。每次离开这里去现实世界看你,边界就会脆弱一分。今天去你公司...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李晴感到心脏被攥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快撑不住了。”母亲平静地说,“这个空间,还有我,都快要...消散了。像泡沫一样,啪,就没了。”
“不!”李晴站起来,茶洒了一身,“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医院,或者...”
“医院治不了这个。”母亲摇头,“晴晴,听我说完。你的‘福气’,其实是一种稀有的能量频率。在现实世界里,像你这样频率的人很少,所以系统——那个巨大的、吸收所有人生命力的系统——特别需要你。它会用各种方式诱惑你,绑定你,让你自愿献出能量:好工作,高薪水,社会地位,别人的认可...”
“就像那份工作。”
“就像那份工作。”母亲点头,“你进去的第一天,它就开始吸收你了。而你自己,因为渴望被认可,渴望‘成功’,主动配合,加速了这个过程。”
李晴想起自己加班时的“成就感”,想起得到表扬时的喜悦,想起告诉自己“年轻就是要拼”的那些夜晚。
“那我该怎么办?永远躲在这里?”
“不。”母亲握住她的手,李晴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你要回去,晴晴。但不是回去被吸收,而是回去...改变频率。”
“改变频率?”
“让系统无法识别你,或者,识别了也无法吸收。”母亲说,从怀里掏出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珍珠,“这是我最后的力量结晶。你吞下它,它会暂时覆盖你的原生频率,让你看起来像普通人一样。但这个效果只能维持三年。”
“三年后呢?”
“三年后,你要么找到彻底改变频率的方法,要么...”母亲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或者,你可以选择现在就留在这里。这个空间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两年。我会消失,但你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李晴看着那颗珍珠,又看看母亲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如果我吞下它,你会怎样?”
“立刻消散。”母亲微笑,眼角的血泪变成纯粹的光点,像破碎的星尘,“但这是最好的选择,晴晴。我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现在你长大了,该学会保护自己了。”
“不。”李晴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要你消失。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起...”
“没有时间了。”母亲的声音开始飘忽,身体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我从公司带你出来时,系统已经察觉了。它很快会找到这里。晴晴,选择吧。是躲在这里短暂地安全,还是回去战斗,寻找真正的自由?”
李晴看着母亲,这个为了她伤痕累累、即将消失的女人。她想起母亲冲进办公室的样子,声嘶力竭,却闪闪发光。
她伸手,接过那颗珍珠。温暖,柔和,像母亲的手心。
“我回去。”她说,声音坚定,“但不是为了躲藏。是为了...弄清楚这个系统是什么,怎么打破它。为了不让更多人像我们一样。”
母亲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欣慰的笑容。她的身体开始分解,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又像升空的星尘。
“我的好女儿,”最后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记住,你的福气不是被赐予的,是你本身。不要让别人定义你的价值,不要为别人的系统燃烧自己...”
光点慢慢消散,融入花园的珍珠光辉中。亭子里只剩下李晴一个人,手里的珍珠还在发着温暖的光。
花园开始震动。远处,空间的边界出现裂纹,像打碎的镜子。现实世界正在渗透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李晴闭上眼睛,吞下了珍珠。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感到某种东西正在体内重组,调整,伪装。
再睁开眼睛时,花园已经消失了。她站在一条普通的小巷里,面前是一扇普通的铁门,锁着。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公司主管发来的消息:“李晴,休息好了吗?明天能来上班吗?有个重要项目需要你。”
李晴看着这条消息,第一次没有感到焦虑或讨好。
她回复:“能。但我有些新的工作条件要谈。”
发送。
然后她抬头,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天空。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空气中有系统吸收能量的细微嗡鸣。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光滑,没有裂纹。
但母亲最后的样子,眼角的血泪,珍珠般的光泽,像泡沫一样脆弱的微笑,永远刻在了记忆里。
“我会弄清楚的,妈。”她轻声说,“这个系统,这个城市,这些吸收我们的人...我会弄清楚的。”
然后改变它。
或者,打破它。
小巷外,城市继续运转,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在其中奔波,奉献着自己的“福气”,换取所谓的成功和认可。
而李晴——现在频率已经改变的女人——走出小巷,汇入人流。
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脚步不再虚浮。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吸收的“福气”,而是即将点燃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