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治关乎国家命脉。当严明考课,信赏必罚。高门子弟与寒门士子,当以才德取士,不可偏废。强化御史台监察之权,严惩贪渎……”
“教化不可偏废。当兴太学,轻经术,重算学、律学、医学等实用之学……”
他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自信,仿佛一幅宏伟的蓝图正在眼前徐徐展开。积压心中多年的想法,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忽然发现,这个国家还有太多潜力可以挖掘,还有太多事情等待去做,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充盈胸膛。
刘璟静静地听着,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脸上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甚至有一丝骄傲。他能听出来,刘坚这些话并非临时拼凑的夸夸其谈,而是经过了长期深思熟虑,是真正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为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的福祉而考量。这个儿子,不仅像他一样有魄力,更有他所期望的远见和务实。
突然,刘璟抬起手,打断了刘坚滔滔不绝的阐述,脸色变得无比郑重、严肃。他沉声道:
“荆北道总管、隋王,刘坚——接旨!”
刘坚话语戛然而止,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他毫不犹豫,立刻以最恭敬的姿态,重新伏跪于地,深深叩首,然后抬起双臂,掌心向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刘坚,恭聆圣谕!”
刘璟站起身,缓缓走下那象征权力的丹陛。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早已准备好的、正式的传位诏书。他没有交给内侍宣读,而是亲手,稳稳地放在了刘坚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坚儿,”刘璟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黄钟大吕,响彻殿宇,也重重敲在刘坚心上,“从今日此刻起,你,就是大汉的皇帝了!”
刘坚双手捧着那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诏书,整个人如遭雷击,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父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父皇!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儿臣……儿臣何德何能……”
刘璟扶住他的手臂,让他慢慢站起来,目光平静而深邃:“朕说过了,朕累了。不是推诿,是真的想歇歇了。朕决定,今日便禅位于你。以后,这个国家,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就要靠你了。”
刘坚看着父亲虽显疲态却绝非衰朽的面容,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紧紧抓住刘璟的手臂,急切道:“父皇!您传位儿臣,儿臣惶恐领受!但您……您这是要弃儿臣而去了吗?您要去哪里?!儿臣不能没有父皇坐镇啊!”
看着儿子眼中的惊恐与不舍,刘璟反而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释然和向往:“傻孩子,谁说朕要寻短见?朕做了一辈子的皇帝,被这皇位,被这天下重任,困在这长安城、困在这重重宫阙里,整整二十年了。朕想趁着身子骨还算硬朗,气血尚未枯竭,去做一件朕一直想做的事。” 他目光灼灼,望向西方,“朕要带着我大汉十万健儿,去西边……走一走,看一看。去看看祁连山外的风光,去会会西域诸国的豪杰,去走一走当年张骞、班超走过的路!朕的剑,还未老!”
“不可!”刘坚大惊失色,“父皇若率大军西行,朝中必然动荡!儿臣初登大宝,如何镇得住?且十万大军远征,国力如何支撑?朝野必然非议……”
“这些,朕都已替你安排好了。”刘璟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从容地打断了他。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薛卿,进来吧。”
殿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一位手持纸笔、面色沉肃的官员,正是当朝史官———薛善。
刘璟对着薛善,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说道:“薛卿,朕说,你记。一字不改,载入史册。”
薛善躬身:“臣,谨遵圣谕。” 随即铺开纸笔,凝神以待。
刘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帝璟,开皇二十年,正月初三, 崩于仁寿宫。 临终之际,神智清明,召见隋王刘坚于榻前,口传遗诏,传位于四子坚。坚悲恸莫名,谨受遗命。 随帝开国之元勋宿将,闻此噩耗,哀毁过甚,痛感先帝知遇之恩, 愿生死相随, 遂于帝崩之日, 一同薨逝, 陪葬长陵。”
刘坚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父皇这……这竟是打算“死”给天下人看!不仅自己“死”,还要带着那些可能不服新君、或功高震主的老将们一起“死”!用这种方式,为他这个新皇帝扫清所有潜在的障碍和掣肘!这是何等惊人的谋划,又是何等深沉的父爱!
看着儿子震惊的神情,刘璟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出行,继续低声交代:“朕已经和军中的老兄弟们谈妥了。高昂、杨忠、侯莫陈崇……他们都会跟朕一起‘走’。朝中,朕把陈昕、斛律光、高孝瓘(三大外戚)留给你,他们足以帮你稳住军队。至于军中的后起之秀,像达奚长儒、史万岁、韩擒虎、贺若弼、鱼俱罗、张须陀、来护儿、屈突通这些年轻人,都是朕看着成长起来的,有本事,有锐气,也更能接受新君。你可以放心提拔重用,他们就是你的新班底。”
“文臣方面,高熲、苏威皆有宰相之才,稳重多谋,可托付政务。杨素这个人,能力极强,用好了是一柄利剑,能为你开疆拓土、震慑朝野。但他……野心也不小,性子骄横。必要的时候,该用则用,该抑则抑,若其真有异心……” 刘璟停顿了一下,看着刘坚的眼睛,语气转冷,“不用念及亲戚之情。帝王之道,首要在于制衡,在于决断。”
刘坚听着父亲事无巨细的安排,将朝局、军队、甚至潜在的风险都替他梳理得清清楚楚,铺好了道路,扫清了障碍。原来父皇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深思熟虑,为他这个继承人,谋划好了一切!巨大的感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手中明黄色的诏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刘璟看着儿子流泪,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他走上前,最后一次,像寻常父亲那样,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自己的儿子,拍了拍他宽厚的后背。
然后,他在刘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金士……对不起。父亲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此生,你我父子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坚定地挣开了刘坚紧紧回抱的双手,仿佛挣脱了最后一丝牵挂。他整了整自己的常服衣襟,背对着泪流满面的新皇帝,昂起头,挺直腰板,如同四十年前率领将士出征时那样,迈着稳健而决绝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殿外灿烂却寒冷的阳光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空旷、残留着血腥味的大殿内,只剩下新皇帝刘坚一人。他紧紧攥着传位诏书,望着父亲消失的殿门方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那哭声中有悲伤,有不舍,有骤然压顶的巨大压力,更有无尽的责任与感动。
史书记载:开皇二十年,正月初二,皇二子刘昇、皇三子刘济突发恶疾,暴毙。帝惊闻噩耗,悲痛过度,旧疾复发,于正月初三,崩于仁寿宫,享年五十六岁。随帝开国之元勋上将,感念君恩,哀恸逾恒,竟于同日相继薨逝,举国同悲。四皇子隋王刘坚,于国难之际,奉先帝遗诏,继皇帝位,发丧一月,次年改元。尊先帝刘璟为汉太祖文皇帝,庙号“高祖”。后世谓之“仁寿宫之变”,其情哀恸,其变突然,然新帝得位正统,朝局平稳过渡,遂启“武功之治”新篇章。
而关于高祖与众多开国名将的真正去向,则成为永不载于正史的隐秘传奇,只在西域商旅的模糊传闻与边塞军民的古老歌谣中,偶尔留下一丝飘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