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钰看着那份被批评的蛋糕，对荧和爱可菲轻声说：“这份蛋糕里，残留着三种混乱的精神波动，充满了恐惧、急躁和绝望。它不是一个团队合作的产物，更像是一场灾难的记录。”
“那么获胜的一方，就是第一份作品了。现在就来揭晓，这份餐盘底下…”瓦纳格姆说着，伸手翻开了第一个餐盘。
“——是、是莎凡娜的标记？！”雷诺德惊呼出声。
“怎么可能——！？”娜维娅不敢相信地站了起来。
莎凡娜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哼。”
“喂——莎凡娜！你这家伙，是作弊了吧！”派蒙立刻飞过去，气冲冲地指着她。
“一定是你动的手脚！是…是不是你偷偷调换了盘子！”
“哼，输不起就想耍赖吗？”莎凡娜抱着手臂，一脸傲慢，“在场所有人可都看见了，从蛋糕出炉到上桌，我可连碰都没碰。”
“在后厨做标记的人也都是瓦纳格姆安排的，要怎么怀疑也怀疑不到我头上吧？”
“说不定，是爱可菲手生了？又或者是你们拖后腿了？”
“你…！”派蒙气得说不出话。
“裁判！我们要求重赛！”娜维娅大声抗议。
莫妮卡站在一旁，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够了…不用再说了。”爱可菲的声音响起，她制止了娜维娅和派蒙。
“不管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身为主厨…不，身为领队的我都有失察的责任。”
她看着莎凡娜，眼神里满是失望。“莎凡娜…没想到，为了赢过我，你居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连厨师的自尊都忘了吗？”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莎凡娜眼神躲闪。
“既然你那么想要《德波大秘典》，那我可以给你。”爱可菲拿起桌上的手记。
“……爱可菲！”娜维娅急忙喊道。
“——但你必须答应我，去向菲尔曼赔偿道歉！”爱可菲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怎么还是这副口气…这场对决是我赢了吧？秘典原本也已经是我的了，凭什么要答应你！”莎凡娜反驳道。
“莎凡娜，一场胜负骗得了别人，难道还能骗得了你自己吗？”爱可菲的声音很冷，“我可以不追究你都干了什么…”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浑身颤抖的莫妮卡。
莫妮卡身体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左钰看着这一幕，平静地开口：“盘子确实被调换了。我在后厨的通道里感知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用于混淆视觉的魔力残留。手法很拙劣，但足够在短时间内骗过普通人的眼睛。这股魔力不是莎凡娜的，它指向了另一个人。”他的目光也落在了莫妮卡身上。
爱可菲接着左钰的话，继续对莎凡娜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以后别再给他们这么大的压力了。”
莎凡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说：“……哼，行吧，就当这是前主厨，交接下来的工作了。”
她从爱可菲手中夺过《德波大秘典》，紧紧抱在怀里。
“你要交代的事就只有这些了吗？前主厨？”
“这不是我作为前主厨的批评，只是作为一个厨师兼一个朋友的建议。”爱可菲看着她，“虽然不知道现在的你，还能不能听得进去。”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来关心！”莎凡娜说完，转身就走。
“是吗？那最好。”爱可菲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
“啊…爱可菲！”派蒙看着莎凡娜离去的方向，急得直跺脚。
莎凡娜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她抱着那本秘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德波大秘典》！这一次…一定能成功！”
“爱可菲！怎么能让她就这么得逞？”娜维娅走到她身边，一脸不甘。
“是啊！那本秘典…明明是珍贵的纪念品吧？”派蒙也附和道。
“……没事的，一场胜负而已，我又不在乎。”爱可菲摇了摇头。
“况且结果又不坏，她不是答应要补偿菲尔曼了吗？那刺玫会的委托也算解决了吧。”
“倒不如说，早知道简简单单把原本送出去就能解决问题，还搞什么料理对决？真是小题大做！”爱可菲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阿尔方斯看着莎凡娜，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欸？”
莎凡娜翻动着那本古旧的手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页，寻找着那个她坚信存在的秘密。书页被她翻得哗哗作响，可上面除了残缺的菜谱和潦草的笔记，什么都没有。
“……没有？居然…什么秘密都没有？这不可能…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从不敢置信变成了绝望的尖叫。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紧绷到极限的精神终于断裂。莎凡娜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主厨！莎凡娜主厨！”
“莎凡娜…！”
加斯帕德和爱可菲同时惊呼出声，冲了过去。
瓦纳格姆也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莎凡娜的鼻息，松了口气。
“……她看起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平时压力太大，过于疲惫了，唉。”
爱可菲看着昏倒在地的莎凡娜，眉头紧锁。
“这个家伙…我就知道！”
“压力太大…她？”派蒙飞到莎凡娜旁边，有些难以理解，“她不是一直在给别人施加压力吗？”
“其实比起我们，主厨为难最多的人，还是她自己…”阿尔方斯看着自己的主厨，声音低沉。
加斯帕德也补充道：“虽然有时候，我们会被要求重做到深夜。但主厨她几乎每天都会把自己关在厨房里钻研。”
“直到白天有人来上班了，才注意到自己一晚没睡…”
“这…是为什么？”娜维娅不解地问。
“我们猜…是她不想被人认为，自己不如爱可菲主厨吧。”阿尔方斯叹了口气。
“果然…”爱可菲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成为她迁怒你们的理由吧？”娜维娅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就是就是！也不能成为她在对决里作弊的借口！”派蒙气鼓鼓地附和。
“这…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主厨她到底做了什么。”加斯帕德摇了摇头，“她就是让我们老老实实地做蛋糕…”
“后厨里负责标记的是蕾欧妮跟艾嘉莉亚，我刚刚问过了，她们俩也是一头雾水。”瓦纳格姆说道。
“没事，先跟我到楼下去吧。”爱可菲站起身，“我要…亲自「审问」那块蛋糕！”
一行人来到楼下的厨房。那块被评委们批评得一无是处的蛋糕还摆在那里。
“……怎么样？有尝出什么问题吗？”派蒙紧张地看着正在品尝蛋糕的爱可菲。
爱可菲放下叉子，面无表情。
“……这蛋糕还不如直接拿炉渣水泥来糊！那起码还尝不出什么味道。”
“不、不至于吧…我在装盘之前明明还尝过…”阿尔方斯小声辩解。
“因为这就不是你们的作品。”爱可菲的目光扫过蛋糕的横切面，“莎凡娜从头到尾都没有调换过我们的餐盘。”
“不协调的味道来自蛋糕胚和奶油层之间…所以它是在料理中途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莫妮卡身上。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我们内部。”
莫妮卡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再也无法承受内心的煎熬，带着哭腔开口。
“……对不起！我…我是被迫的！”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莎凡娜主厨说，要是我不配合的话…不配合的话…”
“冷静点，莫妮卡！”爱可菲的声音严厉却稳定，“我一早就说过吧，输赢又不重要，要是真想追究你什么，对决结束的时候就提出来了。”
“有什么难处，都尽管说出来，不用遮遮掩掩的。”
“我…”莫妮卡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其实，当初不小心弄出安全事故的人…也许就是我…”
“安全事故…等等，你是说幽光素！？”瓦纳格姆惊愕地看着她，“那天采买了问题食材的人…就是你？”
“我猜是的…”莫妮卡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负责采买的人，就是我跟莎凡娜主厨…我没有注意检查，让有问题的食材混了进来…”
“……但我真是不小心的！我没想到它们会出问题，也没想过最后会害得爱可菲主厨获罪！”
“……更没想过，还会被莎凡娜主厨威胁…”
“居然是这样！所以莎凡娜是发现了你的把柄，才要挟你在对决里搞破坏的吗？”派蒙恍然大悟。
“对不起…对不起！”莫妮卡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我…我真的很害怕！一想到，要是爱可菲主厨知道了是我害的她…大脑就一片空白！”
“我真的…很害怕被爱可菲主厨记恨…结果却做出了更对不起您的事！我…我…呜…”
“哈…就因为这点事？”爱可菲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欸？”莫妮卡愣住了。
“我又没在梅洛彼得堡待多久。离开德波大饭店也不只是因为这件事，还有我自己的考量。”爱可菲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为了这点事情觉得有多对不起我，简直就像煎鹅肝的时候放一大勺油一样多此一举。”
“您…愿意原谅我？”莫妮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倒也不是说就不用为自己的失误负责了。”爱可菲双手抱胸，“回头记得让瓦纳格姆扣你几个月的绩效、好好查清楚问题食材是从哪流入的…该改过的一个也别落下，懂吗？”
“懂、懂了…”莫妮卡连连点头。
“至于现在，先回答别的问题吧。”爱可菲的表情严肃起来，“莎凡娜为什么不惜胁迫你也要拿到秘典原本…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我也没有什么证据，都是自己瞎猜的…”莫妮卡犹豫着。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动静。
“唔…我这是…”
是莎凡娜醒了。
莫妮卡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我听客人们私下里都在说，自从爱可菲离开后，德波大饭店的味道都变了…尤其是店里的招牌。”
“……徳波大蛋糕？”荧轻声问。
“这么一说…刚才对决的时候也是啊，跟以前的味道比，确实是有哪里不一样？”瓦纳格姆回想起来。
“……不过如果不是专业的美食家或是吃习惯了的常客，恐怕很难吃出其中的区别。”
“在莎凡娜主厨的心里，大概连这一点区别都不想容忍吧？”莫妮卡继续说，“我看到过好几次，她在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做蛋糕胚，想要还原出爱可菲的作品，但永远都差了那么一点…”
“确实，我也有见到过…不过当时没有往深了想。”阿尔方斯附和道。
加斯帕德也想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在爱可菲主厨离开之后？莎凡娜的精神状态就越来越差了。”
“「证明自己可以胜任爱可菲的工作」…她应该是这么想的吧？”莫妮卡推测道。
“但一次次重做都没能成功…让她变得越来越极端。”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她怀疑的对象，也开始从自己…变成了爱可菲。”
“怀疑爱可菲？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派蒙不解。
“……她在怀疑秘典抄本。”荧说出了答案。
“嗯，她这么执着地想要拿到原本，应该就是以为，爱可菲在给她的抄本里，隐瞒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吧？”莫妮卡点了点头，“为了不被抢走第一主厨的名号…故意偷藏了真正的秘方。”
“笨蛋…真是笨蛋！”爱可菲气得骂了一句。
“结果在看到原本之后，她才发现上面，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莫妮卡叹了口气，“一直坚信的答案，突然成了空谈，藏在心里的压力一下子全部爆发…所以她才会晕倒吧。”
爱可菲沉默了，表情复杂。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明明秘方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会做不出相同的味道呢？”派蒙歪着头，满是疑惑，“就算厨艺不好手艺不精，做上四五十次，也总得押对一次吧？”
“这大概…就是天才跟凡人的差距了吧。”莫妮卡轻声说。
爱可菲没有说话。
左钰看着众人，开口道：“食谱只是文字，料理却是心灵的延伸。莎凡娜在复制爱可菲的技法，但她的内心充满了焦虑、怀疑和对名声的执念。这些情绪，都融入了她的作品里。她做出的蛋糕，自然也就带上了苦涩的味道。她缺少的不是秘方，而是一颗纯粹为料理而跳动的心。”
莎凡娜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
“……可恶…”
耳边是客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新任的主厨？是叫什么名字？没听说过啊…”
“……没了爱可菲的德波大饭店，还能继续辉煌吗？”
“……这味道好像有点变了啊？怎么说呢…还是差了点火候…”
她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眼前却只有爱可菲离去时的背影。
“拿去，这是《德波大秘典》的抄本，从今往后，就由你来保管它了。”
“别管别人怎么说，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你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嘿！听见了吗？…我走之后，德波大饭店可就交给你啦。”
爱可菲的信任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她隐瞒了真正的秘方…”
“……不择手段，去拿回真正的秘典！”
她想起了莫妮卡惊恐的脸。
“……就是你让『幽光素』混进来的吧？”
莎凡娜在黑暗中蜷缩起来。
“……结果可恶的人…就只有我自己吗？”
瓦纳格姆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歉意。“…这次给各位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抱歉。莎凡娜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还不太能面对各位。”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明天她再冷静一点，应该就能好好跟大家说话了吧。”
“既然这样，我就去告诉菲尔曼他们了，不知道这个结果…菲尔曼听了会怎么想。”娜维娅的表情有些复杂。
“旅行者，那我们也明天再来？”派蒙看向荧。
荧点了点头：“好的，走吧。”
“呼…折腾了一天呢，回去得好好补充一下糖分了…”娜维娅伸了个懒腰。
派蒙立刻来了精神：“还是马卡龙吗？要不要换个口味…”
爱可菲没有加入她们的对话，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远方。
荧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和左钰、派蒙一起停下了脚步。“……？”她轻声问道：“爱可菲？”
爱可菲回过神，却没有看她，而是轻声问：“…旅行者，你知道雪翅雁吗？”
荧想了想，回答说：“大概知道…”
“……它们每年会为了寻找更合适的归宿而长途迁徙，领头的「头雁」就要负责在前面开道引路。”爱可菲的声音很轻，“枫丹的诗人经常把头雁当成雁群里的领袖、天才，生来不凡，永远完美…”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从前的诗人并不知道，雪翅雁在迁徙的时候，「头雁」是一直在更换的。一旦领头的雪翅雁力不从心，就会退到后排休息，会有后来者接替头雁的位置。”
爱可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所以它们只是在轮流承担领头的责任与压力，却被自以为是的人类擅自划分出三六九等。”
荧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在说自己…还有莎凡娜吗？”
“哈…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接受，什么「天才」跟「凡人」的差距！”爱可菲的声音大了起来，“料理是科学又不是玄学，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工序，一样的环境…凭什么做不出一样的味道？”
左钰看着她，平静地开口：“因为制作它的人，内心状态是不同的。莎凡娜的双手被焦虑和自我怀疑所束缚，这种精神上的负荷，会直接反映在她的动作上，比如温度的控制、时间的把握。这些都是可以被观察和解释的变量，而不是什么玄妙的‘天赋’。”
爱可菲猛地看向左钰，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没错！就是变量！”她激动地说，“这世上是会有人天生味觉就灵敏，也有人天生就更胆大更心细…但这些都应该是能被解释的变量。”
她握紧了拳头，像是对自己，也对所有人宣告：“要是只有天才才配达到完美…那还要求那么多干什么？就是因为相信每个人都能做到，我才会一直苛求大家！”
荧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执着，但还是认真地说：“我相信你的坚持。”
“嗯…旅行者——我决定了，我要去找出莎凡娜失败的原因。”爱可菲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然后在明天…狠狠指出她的纰漏，指摘她的失误…让她彻底弄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