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何嬷嬷带回消息。
“张才人身边的秋月说,刘贵人宫里有七八个宫女爱在帕子上绣花,绣样各异,有梅兰竹菊,也有蝶鸟虫鱼。绣紫藤的有两人,一个叫翠缕,是刘贵人从娘家带来的,绣工最好,帕子上的紫藤活灵活现;另一个叫柳儿,是二等宫女,绣得简单,只在帕角绣一小串。”
“可记得她们常用的帕子颜色?”
“秋月说,翠缕爱用淡绿、浅粉的帕子,绣同色丝线,雅致;柳儿则多用素白帕子,绣淡紫线,因为刘贵人赏过她一束淡紫色丝线。”何嬷嬷顿了顿,“还有,秋月说,大概半个月前,柳儿丢了一支银簪,急得到处找,后来在御花园草丛里找到了,但簪头有些磨损,她心疼了好几天。”
素白帕子,淡紫丝线,银簪。与秀珠所见一一对上。
妲倩心中有了数,却不露声色,只让何嬷嬷带话感谢张才人,又包了一匣子新制的胭脂让何嬷嬷送去。
线索指向柳儿,但柳儿背后是谁?是刘贵人本人指使,还是有人收买了柳儿,借刘贵人的宫女行事?若是后者,那人的手不仅伸进了棠梨苑,也伸进了刘贵人宫里。
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第三日,是宫正司呈报最终结论的日子。一大早,各宫都格外安静,仿佛在等待一场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妲倩晨起后,照例在窗前看海棠。花苞又长大些,顶端已微微绽开一丝缝隙,露出里面深红的花瓣,像美人将启未启的唇。
“美人,王后宫里来人了,传各宫主子去凤仪宫。”春杏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终于来了。妲倩整了整衣襟,对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眼沉静,面色从容,只眼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青影,显是这几日未曾安眠。
“走吧。”
凤仪宫正殿,气氛肃穆。王后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首依次是李昭仪、刘贵人等几位有位的嫔妃。妲倩到得不算早,默默行礼拜见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垂眸静待。
宫正司的掌事嬷嬷呈上卷宗,声音平板无波:“经查,宫女小环虽有嫌疑,但物证单一,且丝绦丢失时间与雪玉遇害时间难以完全吻合。浆洗房多人证实,小环素日谨小慎微,并无戕害主子宫宠之动机。故,小环之罪,证据不足。”
殿内一片寂静。刘贵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李昭仪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然,”掌事嬷嬷继续道,“雪玉确系被人毒杀,丝绦为现场唯一可疑之物。此案事关宫闱安宁,不可不查。请娘娘示下。”
王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证据不足,便先将小环放出慎刑司,仍回浆洗房当差,但不得出浆洗房院门,随传随到。宫正司继续暗中查访,不得懈怠。”
“臣妾以为不妥。”刘贵人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娘娘,小环虽证据不足,但嫌疑仍在。如此轻易放出,恐难服众。且若真凶是她,岂非纵虎归山?”
王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依你之见?”
“臣妾以为,当严加审问,重刑之下,必有实情。”刘贵人说得坚决。
妲倩抬眸,看了刘贵人一眼。只见她今日穿一身水红宫装,衬得面色娇艳,只是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在急什么?怕小环出来,还是怕案子不了了之?
“刘妹妹此言差矣。”李昭仪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宫正司办案,讲的是真凭实据,岂能动辄用刑?若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冤枉了人不说,真凶逍遥法外,才是后患无穷。”
“昭仪姐姐是心善,可宫里规矩不能废。”刘贵人反驳,“若人人嫌疑都不了了之,日后谁还忌惮宫规?”
“好了。”王后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本宫已有决断。小环暂回浆洗房,宫正司继续暗查。此事到此为止,各宫约束下人,不得再妄议。”
“娘娘……”刘贵人还想再言。
王后目光扫过她,不怒自威:“刘贵人,你宫里前阵子夜半整理库房,动静不小,所为何事?”
刘贵人脸色微变,忙道:“回娘娘,是臣妾兄长从北疆捎来些特产,臣妾整理旧物腾地方,不想惊扰了旁人,是臣妾疏忽。”
“北疆特产?”王后语气平淡,“听说有种雪艾,防虫效果极好?”
“是、是有些雪艾,气味清冽,臣妾用着还好。”刘贵人额角渗出细汗。
“本宫近日也觉库房有些蠹虫,你既觉得好,便送些来让本宫试试。”王后说着,目光转向妲倩,“妲美人。”
“臣妾在。”
“你禁足这几日,静思己过,抄经祈福,可见诚心。今日起,解了禁足,往后言行更需谨慎,莫再给人口实。”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妲倩伏身行礼。
“都散了吧。”王后摆摆手,面露倦色。
众妃嫔行礼退下。走出凤仪宫,春雨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打湿了宫道上的青石板。妲倩走在最后,不疾不徐。前面,刘贵人与李昭仪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李昭仪偶尔点头,神色莫测。
回到棠梨苑,春杏关上门,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过去了。美人,小环能出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暂时没事。”妲倩走到窗前,看雨中海棠。花苞在雨中轻颤,那一丝缝隙更明显了些,仿佛下一刻就要怒放。
“但真凶未明,这事就不算完。”她伸出手,一滴雨水从檐角坠落,正落在她掌心,冰凉沁骨。
“那美人,我们接下来……”春杏欲言又止。
妲倩握拢手掌,雨水从指缝渗出。她转身,目光清亮:“等。”
“等什么?”
“等花开花落,等云散月明。”妲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春杏看不懂的深邃,“也要等……该露出水面的,终究会露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