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破庙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杨涟、周怀瑾、唐青和了空围坐一处,神色凝重。
“大师,信王殿下那边可有危险?”周怀瑾最担心的是朱由检的安危。
了空摇头:“信王殿下已由英国公暗中转移至安全处所。魏忠贤纵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公然杀害亲王。倒是我们,如今成了他的首要目标。”
唐青正在包扎伤口,闻言抬头道:“那些黑衣人武功诡异,不似中原路数。尤其为首之人,使的似乎是扶桑忍术。”
“扶桑忍术?”周怀瑾心中一惊。
“不错。贫僧与他们交手时也察觉了。”了空沉声道,“看来王振与倭寇勾结之深,远超我们想象。魏忠贤竟能调动倭寇死士,此事非同小可。”
杨涟拍案而起:“魏阉竟敢私通倭寇!此乃叛国之罪!三日后文华殿对质,老夫必要在圣上面前揭穿此獠真面目!”
“杨大人息怒。”了空劝道,“魏忠贤既已动用倭寇死士,说明他已决心铤而走险。这三日,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证据,杀掉证人。我们需万分小心。”
正说话间,庙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唐青神色一松:“是自己人。”
不多时,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闪身入庙,正是张维贤派来的心腹张勇。
“杨大人,周公子,国公命我传信。”张勇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台州来的船队已在天津卫靠岸,但上岸时遭东厂拦截,双方发生冲突。王大胡子将军拼死护送,西施姑娘带着证据已脱身,但刘参将重伤,现藏于天津卫一处民宅,急需医治。”
“刘参将伤势如何?”周怀瑾急问。
“左胸中箭,失血过多,性命垂危。西施姑娘正设法寻医,但东厂在天津卫盘查甚严,郎中不敢去。”
“必须救他!”周怀瑾起身,“他是关键人证,不能死!”
“周施主莫急。”了空按住他,“贫僧略通医术,愿往天津卫一行。”
“大师不可!”杨涟道,“您是我们的保护伞,若您离开,魏忠贤再派人来,我们如何抵挡?”
“杨大人放心,贫僧已有安排。”了空拍拍手,庙外走进三个僧人,皆是太阳穴高高鼓起,目露精光,一看便是内家高手。
“这三位是贫僧的师侄,武功虽不及贫僧,但护诸位周全当无问题。”了空介绍道,“悟明、悟净、悟能,见过各位施主。”
三位僧人合十行礼。周怀瑾心中稍安,少林武僧名不虚传,有他们保护,安全当有保障。
“事不宜迟,贫僧这就动身。”了空起身,“张勇,你与贫僧同去,带路。”
“是!”
二人正要离开,周怀瑾忽然道:“大师,我与你同去。”
“不可!”唐青和杨涟同时反对。
“西施姑娘一行带着证据,东厂必全力追捕。多一人多一份力。”周怀瑾坚持,“且刘参将认得我,见我前去,他心中安定,对伤势有益。”
了空打量周怀瑾片刻,点头道:“周施主重情重义,令人敬佩。好吧,你随贫僧来。唐施主,杨大人就拜托你了。”
唐青抱拳:“大师放心,唐某人在,杨大人在。”
三人趁着夜色出城。了空武功高强,一手提着周怀瑾,一手提着张勇,竟能翻越城墙而不惊动守军,看得周怀瑾暗暗咋舌。
天津卫距京城二百余里,寻常需两日路程。但了空展开轻功,竟在次日午时便抵达天津城外。
“前方有东厂设卡。”张勇指着城门处,“盘查甚严。”
“走水路。”了空当机立断。
三人绕到运河码头,租了条小船,沿运河进城。天津卫是漕运枢纽,运河纵横,船只如梭,反而容易隐藏。
按照张勇的指引,小船驶入一条偏僻支流,停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后门。张勇上前,三轻两重敲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是我,张勇。”
门开了,西施惊喜的脸出现在门后:“张大哥!你回来了!”看到周怀瑾,她更是喜出望外,“周公子!”
“西施姑娘,你没事吧?”周怀瑾关切地问。
“我没事,但刘参将他...”西施眼圈一红。
众人进院,只见郝铁和陈阿水守在院中,见周怀瑾来了,都松了口气。屋内,刘振雄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渗出血迹。
了空上前把脉,眉头紧锁:“箭伤及肺,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需立即施救,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师能救他吗?”周怀瑾问。
“尽力而为。”了空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喂刘振雄服下,“这是少林大还丹,可吊住他性命三日。但需立即起箭清创,否则伤口化脓,神仙难救。”
“可城中郎中都不敢来...”西施焦急。
“贫僧略通外科。”了空道,“取热水、烈酒、干净布来。周施主,你以内力护住他心脉,莫让他断气。”
周怀瑾依言而行,盘坐床前,双掌抵住刘振雄后背,将内力缓缓输入。了空则用酒清洗刀具,开始取箭。
过程极为凶险。箭镞入肺已深,取出时血流如注。了空手法极快,止血、清创、缝合,一气呵成,看得众人眼花缭乱。一个时辰后,终于处理完毕。
“命保住了,但需静养一月。”了空擦去额上汗珠,“三日内不可移动,否则伤口崩裂,前功尽弃。”
“可东厂在城中到处搜查,这里不安全。”郝铁道。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了空沉吟道,“他们搜过的地方,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刘参将现在也经不起颠簸,只能冒险留下。”
“那证据呢?”周怀瑾问西施。
西施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都在这里。王振与倭寇的往来书信、走私账本、还有徐大人后来搜集的几份供词,一共二十七件。”
周怀瑾接过,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些纸张,承载着无数人的鲜血与希望。
“我们必须尽快送回京城,三日后文华殿对质要用。”周怀瑾道。
“可如何送回?”陈阿水忧虑,“陆路关卡重重,水路也查得严。我们进来时,就看到东厂的人在运河上搜查船只。”
“走海路。”了空忽然道。
“海路?”
“从天津卫出海,绕到胶东,再走陆路进京。虽然绕远,但东厂在海上的控制力较弱,且王大胡子将军的水师可在海上接应。”
“可刘参将怎么办?”西施问。
“他不能走。”了空道,“他的伤势经不起海上颠簸。需留人照料,待伤情稳定后,再秘密进京。”
众人沉默。留下,意味着风险;带着重伤的刘振雄上路,更是死路一条。
“我留下照顾刘参将。”郝铁忽然道,“我武功虽不如唐兄,但对付几个东厂番子还成。你们带证据先走。”
“我也留下。”陈阿水道,“两个人有个照应。”
“不行,你们必须走。”刘振雄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原来他已醒来,听到众人商议。
“刘参将!”西施惊喜。
“听我说...”刘振雄喘着气,“证据要紧...我一条残命,死了就死了...但证据必须送到京城...你们全都走,一个不留...”
“这怎么行!”西施流泪。
“西施姑娘...”刘振雄看着她,眼中是长辈的慈爱,“这一路,多谢你照顾。我刘振雄一生糊涂,临了能做件对的事,值了。你们快走,别管我...”
“不,我们不能丢下你。”周怀瑾决然道,“这样,郝大哥和陈大哥带证据走海路,我和西施姑娘留下照顾刘参将。大师,请您护送他们一程。”
“周公子!”西施惊呼。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周怀瑾看向郝铁,“郝大哥,陈大哥,证据就拜托你们了。一定要在三日内送到信王殿下手中。”
郝铁重重点头:“周公子放心,郝某拼了命也要送到!”
陈阿水也道:“人在证据在!”
“好!”了空起身,“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动身。周施主,西施姑娘,你们要多加小心。三日后若刘参将伤势稳定,可雇车从陆路进京,我会派人接应。”
众人分头准备。郝铁和陈阿水将证据贴身藏好,换了一身水手装扮,随了空从水路出海。周怀瑾和西施则留下,照料刘振雄。
当夜,天津卫下起了雨。
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也带来了危险。半夜时分,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搜!每一户都要搜!尤其是受伤的人!”是东厂番子的声音。
周怀瑾心里一紧,示意西施躲到床下,自己则提剑守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院门外。
“这家搜过没有?”
“回档头,下午搜过了,没人。”
“再搜一遍!曹公公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刘振雄身中箭伤,跑不远,定是藏在城中某处!”
门被踹开了。
周怀瑾屏住呼吸,握剑的手渗出汗水。他数了数,至少十人。若在平时,他或可一战,但如今要保护两个不会武功的人,胜算渺茫。
番子们开始搜查院落。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屋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喊杀声。
“在那边!追!”
番子们被引开了。周怀瑾从门缝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从隔壁翻墙而出,向远处逃去,番子们紧追不舍。
是唐青!周怀瑾心中一暖,定是张维贤派他来接应了。
危险暂时解除,但这里已不安全。周怀瑾扶起刘振雄:“刘参将,我们得换个地方。”
“可是他的伤...”西施担忧。
“顾不得了,先离开再说。”
三人趁着雨夜,悄悄离开小院。街上不时有东厂番子巡逻,三人躲躲藏藏,来到城南一处破庙。这是张勇事先交代的备用藏身点,庙中已备好干粮和伤药。
安顿好刘振雄,周怀瑾松了口气。但西施却眉头紧锁。
“怎么了?”周怀瑾问。
“我觉得不对劲。”西施低声道,“那些东厂的人,怎么知道刘参将受了箭伤?除非...”
“除非有内奸。”周怀瑾心中一沉。
王大胡子一行从台州出发,知道刘振雄受伤的,不过寥寥数人。若真有内奸,那郝铁、陈阿水带着证据出海,岂不危险?
“必须通知他们!”周怀瑾起身。
“怎么通知?他们已在海上,我们如何联络?”
周怀瑾沉思片刻:“找王大胡子将军。他在天津卫有旧部,或许有办法。”
“可现在全城戒严,我们怎么出去?”
“我有办法。”周怀瑾看着西施,“你在这里照顾刘参将,我去去就回。”
“太危险了!”
“放心,我会小心。”周怀瑾握了握西施的手,转身没入雨夜。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空无一人。周怀瑾凭着记忆,向水师驻地摸去。但离驻地还有两条街,他就发现不对劲——驻地外围,竟埋伏着东厂的人!
果然,东厂已料到他们会求援,在此设伏。
周怀瑾悄悄退走,心中焦急。联络不上王大胡子,就无法通知郝铁他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陷阱?
正焦急间,忽然有人拍他肩膀。周怀瑾大惊,回身就是一剑,却被对方轻易躲过。
“周公子,是我。”
月光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竟是信王府的侍卫统领赵信。
“赵统领!你怎么在这里?”
“国公料定你们会遇到麻烦,命我带人接应。”赵信低声道,“王将军的旧部已被东厂监控,你们去不得。但我有办法联络出海船只。你们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