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信带着周怀瑾来到一处民宅,从床下拖出一只信鸽。
“这是水师专用的信鸽,可找到出海船只。但只认王将军一人的笔迹。”赵信取出纸笔,“你会模仿王将军的笔迹吗?”
周怀瑾苦笑摇头。他虽见过王大胡子的字,但模仿却是不能。
“那只能碰运气了。”赵信写下一行字:有内奸,勿回津,直赴胶东。然后绑在信鸽腿上,放飞。
信鸽在雨中盘旋一圈,向大海方向飞去。
“但愿它能找到。”赵信喃喃。
“多谢赵统领。”周怀瑾抱拳。
“不必谢我,要谢谢国公和信王殿下。”赵信道,“对了,殿下让我带话给你:三日后文华殿对质,无论证据到不到,他都会与魏忠贤当庭对质。让你保重自己,务必活着到京城。”
周怀瑾心中一暖:“殿下隆恩,周某粉身难报。”
“快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我会安排车马,送你们从陆路进京。虽然慢些,但更安全。”
周怀瑾回到破庙,将情况告知西施。两人轮流守夜,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雨停了。赵信果然送来一辆马车,车夫是他的心腹,武功不弱。三人将刘振雄小心抬上车,向京城出发。
一路上,关卡重重。但赵信早有准备,伪造了路引文书,称刘振雄是染了瘟疫的商贾,要进京求医。东厂番子见是“瘟疫”,都避之不及,倒让一行人顺利通过。
两日后,京城在望。
但就在距离京城三十里的通州,他们被拦下了。
拦路的不是东厂,而是锦衣卫。为首的千户姓冯,正是那日在宁波码头围捕西施的冯档头。
“周公子,西施姑娘,别来无恙啊。”冯档头皮笑肉不笑,“曹公公算准你们会走这条路,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周怀瑾心中一沉,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他低声对西施道:“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带刘参将先走。”
“不,一起走!”
“别争了,证据要紧!”周怀瑾厉声道,拔剑下车。
赵信和车夫也亮出兵刃,护在车前。
冯档头冷笑:“就凭你们几个?给我上!”
锦衣卫一拥而上。周怀瑾剑法精妙,赵信和车夫也是好手,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入下风。
更糟的是,刘振雄的伤口在颠簸中崩裂,又开始渗血。西施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泪水模糊了双眼。
眼看就要不支,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旗号上写着大大的“孙”字。
“孙承宗孙大人的兵!”赵信惊喜。
冯档头脸色一变:“孙承宗?他不在辽东,回京做什么?”
骑兵转眼即至,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正是孙承宗之子孙传庭。他见锦衣卫围攻百姓,怒喝:“住手!光天化日,为何围攻百姓?”
冯档头亮出腰牌:“东厂办事,孙将军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东厂?”孙传庭冷笑,“本将奉兵部调令回京述职,路遇不平,岂能不管?你们东厂何时有权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人了?有圣旨吗?有刑部文书吗?”
冯档头语塞。他们此行是奉曹化淳密令,确实没有正式文书。
“没有?那就是擅自行凶了。”孙传庭一挥手,“给我拿下!”
骑兵们亮出兵器。冯档头见势不妙,咬牙道:“孙传庭,你敢与东厂作对?”
“东厂就能无法无天?”孙传庭傲然道,“本将今日就管了,你待如何?”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冯档头权衡利弊,知道讨不了好,恨恨道:“好,好!孙传庭,咱们走着瞧!撤!”
锦衣卫悻悻退走。孙传庭下马,来到车前:“各位没事吧?”
周怀瑾抱拳:“多谢孙将军相救。不知孙将军怎会在此?”
“家父奉诏回京,我先行一步,不想遇到此事。”孙传庭打量周怀瑾,“阁下可是周怀瑾周公子?”
“正是在下。”
“果然是你。”孙传庭笑道,“信王殿下让我留意你的行踪,不想在此相遇。快随我进城,殿下等候多时了。”
原来孙承宗奉密诏回京,正是为了三日后文华殿对质。天启皇帝虽沉迷木工,但并非完全糊涂,对东南之事也有所耳闻。在客氏的劝说下,他密诏孙承宗回京,以备咨询。
孙传庭护送周怀瑾一行进城,直接来到英国公府。张维贤、黄尊素已在等候,见他们平安到达,都松了口气。
“证据呢?”张维贤急问。
“郝铁和陈阿水带着,走海路,应该快到了。”周怀瑾简单叙述经过。
张维贤点头:“好,只要证据能到,明日文华殿对质,我们就有胜算。”
“信王殿下呢?”西施问。
“殿下在宫中,与皇上在一起,暂时安全。”黄尊素道,“魏忠贤再大胆,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对亲王动手。”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慌张跑进来:“国公,不好了!东厂的人把府邸围了,说要搜查钦犯!”
众人色变。魏忠贤果然狗急跳墙,竟敢围攻国公府!
张维贤拍案而起:“好个魏忠贤,欺人太甚!本公倒要看看,他敢不敢闯进来!”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打斗声。魏忠贤竟真的敢动手!
赵信拔刀:“国公,你们从密道走,我带人挡住他们!”
“不,一起走!”张维贤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密道出城,去西山军营,孙大人的兵马在那里接应。”
众人从书房密道离开英国公府。密道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一处民宅,众人刚出密道,就听见英国公府方向传来喊杀声。
魏忠贤果然动手了。周怀瑾心中发寒,这阉贼竟疯狂至此,连英国公都敢动,明日文华殿对质,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西山军营距城二十里,众人骑马急驰。但出城不久,就发现身后有追兵。
“是东厂的缇骑!”赵信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追上来了!”
“你们先走,我断后!”周怀瑾勒马。
“不,一起走!”西施急道。
“别争了,再争谁都走不了!”周怀瑾对赵信道,“赵统领,保护好国公和西施姑娘,快走!”
赵信咬牙:“周公子保重!”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狂奔而去。
周怀瑾调转马头,横剑拦在路中。追兵转眼即至,为首的正是冯档头。
“周怀瑾,又是你!”冯档头狞笑,“这次看你往哪跑!”
“少废话,来吧!”周怀瑾剑指前方。
一场恶战爆发。周怀瑾武功虽高,但对方人多,渐渐不支。身上多处受伤,鲜血染红衣襟。
就在他力竭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一队骑兵从西山方向冲来,为首的是孙传庭。
“周公子,坚持住!”
孙传庭率军杀到,东厂缇骑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冯档头恨恨瞪了周怀瑾一眼,也打马离去。
孙传庭扶住摇摇欲坠的周怀瑾:“周公子,你怎么样?”
“没事...快,去军营,保护国公...”周怀瑾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已在西山军营。西施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你醒了!”西施惊喜,“别动,你伤得不轻。”
“国公他们呢?”周怀瑾问。
“都安全。孙大人已调兵保护,东厂的人不敢来。”西施抹了抹眼泪,“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明日就是文华殿对质之日了。”
“证据到了吗?”
西施摇头:“还没有消息。”
周怀瑾心中一沉。没有证据,明日对质,信王殿下如何与魏忠贤抗衡?
正忧心间,帐外忽然传来欢呼声。一个士兵冲进来:“周公子,郝爷和陈爷回来了!证据带回来了!”
周怀瑾大喜,挣扎着起身。在士兵搀扶下,他来到中军大帐。郝铁、陈阿水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了空大师也在,原来他在海上接到信鸽,及时赶到,助郝铁他们摆脱了东厂的追击。
“周公子!”郝铁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证据在此,一件不少!”
周怀瑾接过,热泪盈眶。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终于把这些证据带回来了!
张维贤老泪纵横:“好,好!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孙承宗抚须道:“有了这些证据,明日文华殿对质,定能扳倒魏忠贤这个奸贼!”
“但魏忠贤绝不会坐以待毙。”黄尊素忧虑,“他今日敢围攻英国公府,明日就敢在文华殿动手。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黄大人放心。”孙承宗道,“我已调兵在皇城外驻扎。魏忠贤若敢乱来,我的兵就冲进去,清君侧!”
众人士气大振。有了孙承宗的军队做后盾,魏忠贤再嚣张,也得掂量掂量。
当夜,众人商议明日对策,直至深夜。
而此时的紫禁城内,同样不平静。
魏忠贤跪在乾清宫外,已跪了两个时辰。朱由校终于召见。
“忠贤,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朱由校还在摆弄他的木工,头也不抬。
“皇上,老奴冤枉啊!”魏忠贤涕泪俱下,“信王殿下受奸人蒙蔽,要置老奴于死地。老奴侍奉皇上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皇上为老奴做主啊!”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刨子,叹了口气:“忠贤,你若心中无鬼,何必怕对质?明日文华殿,朕亲自审问,若你真无罪,朕自会为你做主。”
“可是皇上,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是东林党人陷害老奴啊!”
“是不是伪造,朕自有判断。”朱由校有些不耐烦,“退下吧,朕累了。”
魏忠贤还要再说,朱由校已挥手让他退下。走出乾清宫,魏忠贤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知道,皇帝虽然宠信他,但并非完全糊涂。明日文华殿对质,若那些证据是真的,他难逃一死。
“曹化淳!”他低声唤道。
阴影中,曹化淳现身:“干爹。”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文华殿周围,都是我们的人。明日若情况不对...”曹化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魏忠贤眼中闪过狠厉:“杨涟、黄尊素、信王,还有那个周怀瑾,一个都不能活。至于皇上...他该病了,病得不能理政。到时候,朝政还是咱家说了算。”
“可是奉圣夫人那边...”
“客氏那个贱人,吃里扒外,等咱家收拾了信王,下一个就是她!”魏忠贤咬牙切齿,“去,把‘血滴子’调来,明日埋伏在文华殿外。听我号令,格杀勿论!”
“是!”
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信王朱由检在府中焚香祷告,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明日能铲除奸佞,重整朝纲。
杨涟在灯下写下遗书,若明日事败,他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黄尊素与东林同僚密议,联络朝中正直大臣,准备明日联名上书。
周怀瑾抚摸着那包证据,想起台州海战中死去的弟兄,想起这一路牺牲的同伴,心中充满悲壮。
西施为他换药,看着他身上的伤痕,轻声问:“周公子,明日过后,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