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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柳倩把自己关在宾馆房间里,反复研究宋清河的资料,复盘访谈的每一个细节。她需要为下一步做准备——获得宋清河的信任,进入他的核心圈子。
第四天,她收到了宋清河助理发来的邮件,邀请她参加一个“小范围的学术沙龙”,地点在宋清河位于西山的一处私人会所,时间定在周六晚上。邮件措辞亲切,称宋院士很欣赏她的见解,希望她能“丰富沙龙的讨论”。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如果只是礼貌性的后续联络,通常会安排第二次访谈,或者邀请参加公开讲座。但“私人沙龙”、“小范围”,意味着宋清河对她产生了兴趣,想进一步观察和评估。
柳倩将邮件转发给周明,附上自己的分析。很快,周明打来加密电话。
“这是好迹象,说明你的表现得到了他的认可。但私人沙龙风险更高,参与者都是宋清河信任的人,他们会观察你,试探你,甚至可能设下圈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需要知道参与者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的背景、立场、与宋清河的关系。”柳倩说。
“名单已经发到你的加密邮箱。但记住,不要表现出事先知道的样子。另外,有一个人你要特别注意——李维,四十五岁,神经科技公司‘智脑前沿’的创始人,宋清河的长期合作者,也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主要资金提供方之一。他非常精明,也极其多疑。”
柳倩打开邮箱,看到名单和详细介绍。除了李维,还有三位:一位是某顶尖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公开身份是脑科学研究专家,实则是宋清河在学术界的代言人;一位是退休的政府官员,曾主管科技项目审批,为宋清河的研究提供政策便利;还有一位是资深媒体人,负责舆论引导和形象塑造。
四个人,分别代表资本、学术、政治和舆论,构成了宋清河的保护网。
“这次沙龙的公开主题是‘神经科技的伦理边界与社会共识’,但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真正的议题是评估青龙山事件后的风险,讨论下一步策略。你可能会听到一些敏感信息,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建立信任,不是收集证据。不要记录,不要追问,自然参与讨论即可。”
“如果他们提到青龙山,我该怎么回应?”
“表示遗憾,但不要过度谴责。可以提及‘科学探索中的悲剧’,‘监管缺失的教训’,重点是‘如何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又不阻碍科技进步’。这个立场比较中性,容易被接受。”
挂断电话,柳倩感到一阵反胃。她要扮演的角色,是在罪恶的边缘小心行走,既要接近黑暗,又不能被吞噬。这种平衡太难了。
周六傍晚,一辆黑色轿车来接柳倩。司机沉默寡言,确认身份后便不再说话。车向西山驶去,穿过市区,进入山区,最后停在一处隐蔽的庭院前。白墙灰瓦,中式设计,看起来低调雅致,但柳倩注意到围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和高大的感应门——这里的安全级别很高。
一位身着旗袍的中年女性在门口迎接,笑容得体:“柳记者,欢迎。宋院士和其他客人已经到了,请随我来。”
庭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有假山流水,竹林小径,充满禅意。主建筑是一栋二层小楼,灯火通明。走进客厅,柳倩看到宋清河正与另外四人围坐在茶海旁,谈笑风生。
“柳记者来了,欢迎欢迎。”宋清河起身,亲切地招呼,“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李维,智脑前沿的创始人,我们神经科技产业的领军人物。”
李维大约四十五岁,穿着定制西装,身材保持得很好,眼神锐利,握手时很有力。“柳记者,久仰。你那篇关于神经科技伦理的文章,我拜读过,很有见地,尤其是对商业资本介入风险的警示,一针见血。”
这话听起来是赞扬,但柳倩听出了试探——李维在观察她对资本的态度。
“李总过奖了,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提出一些担忧。真正的实践者和创新者,面对的具体困境和权衡,是我们局外人难以想象的。”柳倩微笑回应,既承认了对方的地位,又留下了讨论空间。
宋清河继续介绍其他人。心理学教授赵明诚,儒雅温和;前官员刘建国,沉稳持重;媒体人孙俪,干练精明。每个人都对柳倩表现出适度的好奇和友善,但柳倩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审视——她在被评估,被分析,被归类。
大家重新落座,茶艺师静默地斟茶。宋清河切入正题:“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在宽松的环境中,深入探讨一些在公开场合不便讨论的问题。柳记者是媒体人,但也是思想者,她的加入能给我们带来外部视角。希望大家畅所欲言,今天这里说的,不出此门。”
气氛变得正式起来。李维首先开口:“青龙山的事情,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余波未平。国际舆论对我们很不利,国内也有些杂音。宋院士,您的公开表态很及时,但我觉得还不够。我们需要更主动的叙事,把这件事定性为‘个别科研人员的违规操作’,与主流科研界切割。”
赵明诚教授点头:“我同意。我在学术圈听到一些声音,有些年轻研究者开始对神经科学的前景产生疑虑,这不利于长远发展。我们需要一些正面的案例,展示神经科技的积极应用,冲淡负面影响。”
刘建国缓缓道:“政策层面,我已经和几位老同事沟通过,短期内不会收紧对神经科技项目的审批,但监管肯定会加强。关键是,我们不能让青龙山成为否定整个领域的借口。宋院士,您需要继续在公开场合发声,强调伦理自律与科技创新的平衡。”
孙俪补充:“媒体这边,我正在准备一组深度报道,采访几位通过神经科技重获新生的患者,比如因脑机接口重新站起来的瘫痪者,因神经调控缓解抑郁的患者。用真实的故事打动公众,转移焦点。”
柳倩静静听着,内心震惊。这些人不是在反思罪行,而是在讨论如何公关,如何控制叙事,如何将一场涉及儿童死亡的恶性事件轻描淡写为“个别违规”。更可怕的是,他们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那些孩子的生命只是前进路上微不足道的代价。
宋清河沉吟片刻,看向柳倩:“柳记者,作为媒体人,你怎么看?公众的情绪,应该如何引导?”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柳倩知道,这是第一次真正的考验。她不能表现得太激进,否则会被排斥;也不能太附和,否则显得缺乏立场。
“从传播角度,正面案例确实有效,能够建立情感连接。”柳倩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开头,“但青龙山事件触及了公众最敏感的神经——儿童、未经同意的实验、死亡。仅仅对冲可能不够,可能需要某种形式的‘反思’姿态。”
“反思?”李维挑眉,“具体指什么?”
“比如,由权威机构或专家团体发布一份《神经科技伦理准则》的升级版,公开承认现有监管的不足,承诺加强保护受试者,特别是未成年人。又比如,设立一个独立的监督委员会,吸纳公众代表参与。这种姿态,既能回应批评,又能展现责任感,还能掌握伦理话语的定义权。”柳倩说。
这是周明团队事先准备的策略之一——提出看似进步、实则可控的改革建议,以获取信任。
宋清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专业的建议。孙俪,你觉得呢?”
孙俪思考片刻:“可行。我们可以策划一组报道,跟踪伦理准则的修订过程,展示科学界的自律。关键是要让公众感觉到,科学界在认真对待问题,而不是逃避或掩饰。”
讨论继续,话题从青龙山事件转向更广泛的神经科技伦理。柳倩谨慎发言,既有对科技潜力的认可,也有对风险的担忧,但始终保持在“建设性批评”的范畴。她引用国际案例,比较不同国家的监管模式,展现了自己的专业素养。
李维对她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一些。茶歇时,他主动走过来:“柳记者对国际动态的了解很深入,平时关注哪些机构的研究?”
“主要是国际脑科学计划、欧盟的人脑计划,还有MIT、斯坦福这些顶尖高校的前沿进展。不过我觉得,真正决定技术走向的,往往是产业界的应用尝试。李总公司的侵入式脑机接口,听说在医疗领域有突破性进展?”柳倩顺势将话题引向对方。
李维果然来了兴趣,介绍了公司的最新成果——一种新型柔性电极,可以减少植入损伤,提高信号稳定性。他谈得深入,有些内容已经涉及商业机密,但似乎并不避讳柳倩。
“柳记者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我们公司参观,看看实际的应用场景。实验室里的数据和病床上的笑容,是两回事。”李维递过名片。
“非常荣幸,我一定找时间拜访。”柳倩接过名片,知道这又是一个进展。
沙龙的后续转向了更技术性的讨论。柳倩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提问。她注意到,宋清河虽然主导讨论,但非常重视李维的意见,尤其是在商业化和资金方面。赵明诚教授则提供学术支持,刘建国暗示政策空间,孙俪负责舆论铺垫。这个圈子运作流畅,各司其职。
晚上十点,沙龙结束。宋清河亲自送柳倩到门口:“柳记者,今天辛苦了。你的见解让我们很受启发,希望以后有更多这样的交流。”
“是我受益匪浅,宋院士。能接触到这样深度的思考,是我的荣幸。”柳倩得体地回应。
“下个月初,我在上海有一个小范围的研讨会,主题是‘未来心智:神经科技与人类增强’。如果你有时间,欢迎参加。与会者包括国内外顶尖学者和产业领袖,相信会很有收获。”宋清河发出邀请。
“我一定安排时间参加。”柳倩知道,这意味着她通过了初步考验,获得了进入更核心圈子的机会。
回程车上,柳倩回顾今晚的一切。她获得了李维的名片,得到了参加上海研讨会的邀请,表面上进展顺利。但内心深处,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寒冷。那些人谈论儿童死亡如同谈论实验误差,讨论公众情绪如同讨论市场风险。他们聪明、优雅、掌握着知识和权力,但缺失了最基本的人性与良知。
回到宾馆,她将详细报告加密发送给周明。半小时后,周明回复:“很好,已确认李维将参加上海研讨会。下一步,设法获得参观‘智脑前沿’研发中心的邀请,我们需要了解他们的实际研究内容。注意,不要主动提出,等待对方邀请。”
三天后,李维的助理打来电话,邀请柳倩参观智脑前沿位于北京亦庄的研发中心。柳倩欣然接受。
参观安排在周五下午。研发中心是一栋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建筑,内部干净明亮,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忙碌而有序。李维亲自陪同,展示了多个实验室:有非侵入式的脑电研究,有动物实验区,最核心的是人体临床试验区。
“这里是我们的希望之地。”李维站在观察窗外,里面有几名患者正在接受训练。其中一位因脊髓损伤瘫痪的中年男性,通过脑机接口控制机械手臂,缓慢而稳定地拿起了一个水杯。他满脸是汗,但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瘫痪了八年,现在可以自己喝水了。”李维的声音里带着自豪,“这就是科技的意义,柳记者。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重新获得尊严的人生。”
柳倩被震撼了。这一幕真实而有力,与青龙山的恐怖形成鲜明对比。科技本身没有善恶,全看使用者的心。
“很了不起。”她真诚地说,“但我也注意到,这些受试者都是成年人,且经过严格的知情同意。如果对象是未成年人,或者认知能力不全者,伦理挑战会大得多。”
李维看了她一眼:“这正是我们在青龙山事件中得到的教训。未成年人的神经可塑性强,理论上干预效果可能更好,但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加。宋院士……有些过于心急了。”
这是李维第一次隐晦地批评宋清河。柳倩保持平静:“科学探索总是伴随着风险和诱惑。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设立防火墙。”
“防火墙……”李维若有所思,“柳记者,不瞒你说,我和宋院士在有些问题上看法不同。我认为,商业化的神经科技,必须建立在安全、透明、合规的基础上,哪怕慢一点。但他……他有更大的愿景,有时候会忽略脚下的荆棘。”
柳倩心跳加速。李维在释放信号,他在试探她是否可能成为某种程度的“盟友”,至少是理解他立场的人。
“愿景需要现实支撑。”柳倩谨慎回应,“尤其是涉及人的领域,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李总能平衡商业利益与伦理底线,这很难得。”
李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介绍其他项目。但柳倩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参观结束后,李维送她到门口,忽然说:“柳记者,下个月上海的研讨会,会有一些国际参与者。其中一位,艾瑞克·沃森,美国NeuroFuture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是我的老朋友。他对你的文章很感兴趣,如果你有时间,研讨会后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深入聊聊。”
“我很期待。”柳倩说。NeuroFuture,周明提供的名单上,这家公司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在美国的重要合作伙伴。
离开研发中心,柳倩没有直接回宾馆,而是按照安全程序,换乘了三次地铁,确认没有跟踪后,才来到一处安全屋。周明和林薇已经在等她了。
柳倩详细汇报了参观情况和与李维的对话。周明听完,表情严肃:“李维在拉拢你。他对宋清河的不满可能是真的,但不要相信这是出于道德。我们的情报显示,李维与宋清河的矛盾,主要在于技术路径和利益分配。李维希望走相对合规的商业化道路,先占领医疗市场;宋清河则追求更激进的基础突破,为此不惜跨界。两人背后是不同的资本阵营。”
“所以李维可能想利用我,来牵制或影响宋清河?”柳倩问。
“至少是观察和评估。你在媒体有一定影响力,又是‘圈外人’,如果能争取到你,对他的公共形象和舆论战有好处。”林薇分析。
“那我该怎么做?”
“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一个有见解、有良知、对科技抱有审慎乐观的媒体人。在李维面前,可以适度表现对‘激进路线’的担忧,但不要直接批评宋清河。重点是通过他,接触国际网络。”周明调出一份文件,“艾瑞克·沃森,NeuroFuture公司的联合创始人,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前顾问,在脑机接口军事应用领域有深厚背景。他这次来中国,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实际上很可能是为了评估青龙山事件后的合作风险,以及试探新的可能性。”
“我需要从他那里获取什么?”
“不需要主动获取,那样太危险。你的任务是建立联系,留下印象,为后续接触铺路。我们会安排其他渠道获取信息。记住,沃森是资深的情报人员出身,极其专业,不要在他面前耍任何花招,保持真诚但浅层的交流即可。”
周明停顿了一下,语气郑重:“柳记者,上海研讨会是关键节点。宋清河的核心圈子,国际合作伙伴,甚至可能有一些我们尚未掌握的参与者,都会出现。你要做的是观察、聆听、建立人脉,但不要采取任何主动行动。研讨会后,我们会重新评估形势,制定下一步计划。”
“那西北实验点的一百个孩子呢?”柳倩最关心这个问题,“时间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周明和林薇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薇开口:“我们的人已经就位,随时可以行动。但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牵制对方主要注意力、让他们无暇他顾的契机。上海研讨会可能就是这样的契机。如果一切顺利,研讨会期间,我们会同步行动,解救那些孩子,并突袭与宋清河相关的几个关键地点,获取核心证据。”
“那我的调查报告呢?”
“研讨会结束后第三天,我们会提供给你一批关键证据,包括青龙山实验的部分原始数据、受害者证词、资金流向,以及宋清河与国际资本往来的部分线索。你需要在一周内完成调查报告,在我们行动开始的同时,全球发布。”周明说。
“全球发布?”
“是的。我们联系了国际上有影响力的媒体,包括《纽约时报》、BBC、《卫报》等,他们会同步刊登你的报道。只有这样,才能形成足够的舆论压力,防止事件被压下去。”周明看着柳倩,“这会让你成为全球焦点,也会让你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即使计划成功,宋清河及其背后的势力倒台,你也会被很多人记住、仇恨。你可以选择不署名,或者用化名。”
柳倩几乎没有犹豫:“我用真名。那些孩子经历的一切,需要有人为之负责。而说出真相的人,不应该躲在阴影里。”
周明沉默了几秒,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现在,回去准备上海之行。记住,保持冷静,保持自然。你的角色,是这场大戏的关键。”
离开安全屋,柳倩走在夜色中。五月的北京,晚风微凉。她抬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稀疏,但仍有几颗星顽强闪烁。
她想起小雨,想起沈梦,想起那可能正在西北某处受苦的一百个孩子。她感到恐惧,但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恐惧源于未知的危险,平静源于确定的道路。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手机震动,是郝铁发来的信息:“姐,沈梦的新画,我发你邮箱了。有点特别,你看看。”
回到宾馆,柳倩打开邮箱。郝铁发来了三张照片,是沈梦最近在康复中心画的。前两张依然是那些记忆碎片——玻璃容器、闪烁的灯光、扭曲的面孔。但第三张,完全不同。
那是一幅相对清晰的画:一个巨大的、如同大脑沟回般的迷宫,迷宫中心,有一个发光的点。迷宫的通道中,散落着许多小小的、蜷缩的人形。而在迷宫上方,有一只眼睛,正在俯视。
画的角落,沈梦用歪斜的字迹写着一个词:“他们在看。”
柳倩盯着那幅画,脊背发凉。沈梦在暗示什么?那个迷宫是什么?那只眼睛是谁?是监控?是观察者?还是某种象征?
她将画转发给周明,附上自己的疑问。很快,周明打来电话,声音低沉:“我们也在分析。心理专家认为,这可能是沈梦潜意识中对实验的记忆重构。那个迷宫,可能代表实验设施的结构,或者实验本身的复杂性。那个光点,可能代表控制中心,或者某个关键位置。而那些小人,可能是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