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陈凡创《数理诗经》第一篇
纸上的四句诗在发光。
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又像是深夜烛火在纸面上跳跃。
陈凡盯着这四句诗看了很久。
“一加一不等于二
当一是我,一是你
时间不是河流
是织布机上的线
我在经,你在纬
交织成布,布上有画
画里有山
山有函数曲线
曲线在微分中柔软
在积分中坚实
坚实如你的承诺
柔软如我的犹豫
承诺与犹豫积分
得出一生”
这算什么?
诗吗?好像不太像。
公式吗?也不是。
像是两个东西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又像是两个东西自然长在了一起。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够好,太简单了,太直白了,太……幼稚了。
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但这是你第一次真正尝试融合,幼稚是正常的。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人写字的声音。
苏夜离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铺开的纸已经有十几张了。
她写得很慢,有时写几个字就停下,咬着笔杆发呆,眼眶会红,然后继续写。
她写的是散文,但陈凡远远瞥了一眼,发现那散文的结构很奇怪——不是线性叙事,是像树一样分叉,主干是她自己,枝条延伸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每根枝条上都有叶子,叶子上写着细小的字。
冷轩的桌子很整齐,纸是方正的,笔是直尺状的。
他在写《推理公理集》,每一页都分三栏:
左边是逻辑命题,中间是案例分析,右边是情感映射。
他推眼镜的频率很高,每推一次,纸上就会多一行字。
林默的桌子……有点乱。
纸上到处是涂改,句子断断续续,有些字写得很大,有些很小,有些斜着,有些倒着。
他在写《现代诗算法》,但陈凡看到那一页最上方写着:“算法第一条:允许混乱。”
萧九最搞笑。
它不会写字,就用爪子蘸墨,在纸上乱拍。
拍出来的爪印居然组成了漫画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简单的画:
一只猫在逃跑,一只猫在骂人,一只猫在量子态中分裂……旁边还有气泡对话框,里面是萧九自己配的音:“喵的!”“老子不干了!”“你们这些两脚兽!”
剧团长在窗边喝茶。
茶具是简单的陶土杯,茶是普通的绿茶,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不时看向陈凡,眼神里有关切,但没有催促。
陈凡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自己的诗。
“得出一生。”
一生是什么?是时间积分的结果?是把每一刻的承诺和犹豫加起来,得到一个总值?
太数学了。
但文学里的“一生”不是这样的。文学里的“一生”是故事,是起伏,是遗憾和圆满的交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乱麻。
他需要把数学的精确和文学的模糊结合起来。
怎么结合?
他想起了在平仄城时的体验——每一个字都有重量,每一个平仄都有韵律。
他想起了意象海——意象可以脱离字面意义,自由组合。
他想起了隐喻维度——意义可以折叠,可以隐藏。
他想起了象征宇宙——一个符号可以对应无穷事物。
他想起了反讽剧场——意义可以在表层和深层之间滑动。
所有这些,都应该融入进去。
他拿起笔,在“得出一生”后面加了一句:
“而积分的上下限
是你我相遇的刹那
与分离的永恒”
写完这句,纸上的光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光,是意义的光——这句话让整首诗的结构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四节诗像是一个封闭的环,现在被打破了,延伸向无限。
但还不够。
这只是结构上的扩展,内容上还不够丰富。
他需要意象,需要具体的画面,需要让数学概念在文学意象中活起来。
他闭上眼。
茶馆里的孩子睁开眼睛。
孩子这次不只是在茶馆里,孩子站在一片空白中——就是剧团长推开窗看见的那片空白。孩子手里拿着粉笔,开始在空白上画画。
画什么呢?
孩子先画了一个点。
点很小,但它在发光。光向四周扩散,形成坐标轴。X轴,Y轴,Z轴,还有时间轴T。一个四维坐标系出现在空白中。
孩子在这个坐标系里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线,是曲线。曲线很柔软,像丝绸,像水流,像呼吸的起伏。曲线在坐标系里蜿蜒,穿过一个又一个点。
每个点上都标着数字:t?,t?,t?……
每个点旁边都有一幅小画。
t?点的小画是: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玩泥巴,一个在堆城堡,一个在挖隧道。城堡和隧道最后连在一起,两个孩子笑了。
t?点的小画是:少年和少女在图书馆里,一个在算数学题,一个在读诗集。少年把算错的题揉成纸团扔出去,少女用诗集接住,纸团展开,上面写着一行诗。
t?点的小画是:男人和女人在雨中奔跑,没有伞,但男人脱下外套举在两人头顶。外套太小,遮不住两个人,但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t?点的小画是:老爷爷和老奶奶坐在摇椅上,一个在读报纸,一个在织毛衣。织针和报纸的边缘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曲线穿过所有这些点,一直延伸向远方。
孩子看着这条曲线,轻声说:“这是生活函数的图像。”
然后孩子在这条曲线旁边,画了另一条曲线。
这条曲线很规则,是标准的正弦波,起伏均匀,周期固定。它和第一条曲线平行,但从不交叉。
孩子说:“这是理想函数的图像。”
两条曲线,一条真实,一条理想,永远平行,永远不交汇。
孩子想了想,在两条曲线之间画了无数细小的虚线。虚线把两条曲线连接起来,像是梯子,像是桥梁。
孩子说:“这些虚线是我们试图让真实靠近理想的努力。每一次努力都是一个点,点连成虚线,虚线试图缩短两条曲线之间的距离。”
画到这里,孩子停下笔。
空白开始变化。
坐标系消失了,曲线消失了,小画消失了。
空白上浮现出文字。
正是陈凡写的那首诗,但每句诗旁边都出现了对应的图像。
“一加一不等于二”——旁边是两个模糊的人影,人影重叠,变成三个影子。
“当一是我,一是你”——旁边是两只手握在一起,手的轮廓互相渗透。
“时间不是河流”——旁边是河水的图像,但河水里流动的不是水,是钟表的齿轮。
“是织布机上的线”——旁边是一台古老的织布机,经线和纬线在交织,线的颜色在变化。
每一句诗都有了对应的视觉意象。
而这些意象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是会演变的。
陈凡睁开眼睛。
他明白了。
《数理诗经》不是简单的“诗+公式”,而是让数学概念在文学意象中具象化,让文学意象在数学结构中找到规律。
他需要为这首诗构建一个完整的“意象-概念映射体系”。
他翻开新的一页纸,开始写注释。
不是普通的注释,是“意象注释”和“概念注释”两栏并列。
先为第一句写注释:
“意象注释”两个独立的个体(两个“一”)在相遇后产生的新存在(“不等于二”),这个新存在既不是简单的相加,也不是彻底的融合,而是一种“交织态”——像两股线拧成一股绳,绳既不是线A也不是线B,但包含两者。
“概念注释”在集合论中,两个集合的并集包含所有元素。
但在人际关系中,“我们”这个集合不是简单的并集,而是产生了新的关系子集。
这个子集的势(元素个数)无法用简单的加法计算,因为关系本身成为新的元素。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太学术了。
诗的美感会被这种注释破坏。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注释本身也成为诗的一部分。
他想了想,把这一页揉掉,重新开始。
这次不写分栏注释了,而是写“意象展开”:
“一加一不等于二
当一是我,一是你
展开:
我是点A,你是点B
两点之间有线段AB
线段的长度不是|A-B|
是A看向B时的光年
是B听见A时的秒速
是我们在坐标系里
定义的第三维:我们维”
写完这段展开,纸上的光又亮了一度。
这次光有了颜色——淡淡的蓝色,像是黎明的天空。
苏夜离抬起头,看向陈凡这边。
她看到了那蓝色的光,眼神动了动,轻声说:“好美。”
陈凡没听见,他沉浸在创作中。
他继续写第二句的展开:
“时间不是河流
是织布机上的线
我在经,你在纬
交织成布,布上有画
展开:
如果时间是X轴
你是Y轴上的函数y=f(x)
我是Z轴上的函数z=g(x)
我们的交集不是点
是曲面:S(x,y,z)=0
这个曲面在四维时空中延展
每一刻都是切平面
切平面上有我们的影子
影子在织布机上来回
经线是y的轨迹
纬线是z的投影
布是S的显式表达
画是S的隐式意境”
写到这里,陈凡的手开始抖。
不是累,是兴奋。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突破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表达欲,某种一直在寻找的形式。
纸上的字开始自动浮现,不是他在写,是字自己在流淌:
“画里有山
山有函数曲线
曲线在微分中柔软
在积分中坚实
展开:
山是f’’(x)的零点集合
——峰谷转折处
曲线是f(x)的图形
在x?点的微分df
是山风的触感
是心跳的瞬时速率
在区间[a,b]上的积分∫f(x)dx
是山的体积
是记忆的总和
微分让你感受每一刻的质地
积分让我拥有所有的你”
陈凡写得越来越快,笔尖几乎要冒出火星。
他进入了一种状态——创作入定。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纸和笔,只有流淌的思绪。
但就在这时,工作室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法则层面的震动。
剧团长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窗外的空白在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石子。
“来了。”剧团长轻声说。
“什么来了?”冷轩立刻警觉,推眼镜的手停在空中。
“文学界的免疫反应。”
剧团长站起来,“你们在创造全新的言灵体系,这对现有的文学法则来说是一种‘异物’。就像身体会对病毒产生免疫反应一样,文学界会对新体系产生排斥。”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墙壁开始渗出文字。
不是墨水写的字,是直接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字,像是藤蔓,像是血管。
那些字是古老的,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各种字体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支混乱的军队。
字在墙上爬行,组成句子:
“异端”
“不合韵律”
“破坏传统”
“非诗非文,不伦不类”
这些句子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变成一个个小人——字人。
字人很小,只有手掌大,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向五人的桌子爬来。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破坏创作。
“喵的!什么东西!”
萧九第一个跳起来,一爪子拍飞了几个子人。
字人被拍散,但又重组,继续爬来。
苏夜离赶紧护住自己的纸,但已经有两个字人爬上了她的桌子,正在啃纸的边缘。
“不要!”苏夜离伸手去赶,但字人咬住了她的手指。
不疼,但有一种冰冷的触感,像是被意义本身咬了一口。
冷轩的反应最快。他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是一个算盘。
算盘是木质的,很旧,但算珠油亮。他单手托算盘,另一只手快速拨动算珠。
“逻辑屏障。”他说。
算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在空中留下一个数字虚影。数字虚影连接成网,罩住了他的桌子。
字人撞在网上,被弹开,发出“吱吱”的叫声。
林默没有动。
他甚至没抬头,还在写他的诗。
但当字人爬到他桌子上时,他纸上的字突然活了——那些破碎的、不连贯的字跳起来,和字人打成一团。
“我的诗……自己会打架?”
林默愣住了。
剧团长看着这一幕,没有帮忙,只是说:“这是考验的一部分。如果你们的创作连这种程度的排斥都扛不住,那说明还不够强大。”
陈凡那边,情况最严重。
因为他创作的东西最新,最“异端”,所以吸引了最多的字人。
字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他的桌子,爬上桌腿,爬上桌面,扑向那张正在发光的纸。
陈凡还在创作入定中,对外界没有反应。
“陈凡!”苏夜离喊了一声,冲过去帮他。
但字人太多了,她刚冲几步就被字人缠住腿,摔倒在地。
冷轩想过去,但他的逻辑屏障不能移动,一移动就会失效。
萧九倒是灵活,在字人中跳跃,爪子乱拍,但拍散一批又来一批,无穷无尽。
林默的诗句还在和字人打架,但渐渐处于下风——毕竟他的诗还没写完,力量不够。
眼看字人就要爬到陈凡的纸上——
陈凡突然动了。
不是身体动,是他的笔动。
笔尖离开纸面,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很简单,但圆成型的瞬间,所有靠近的字人都停住了。
不是被定身,是被吸引了。
它们看向那个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圆在发光,光里有字在旋转——正是陈凡刚才写的诗。
那些字从圆里流淌出来,落在地上,变成新的字人。
但不是攻击性的字人,是……诗灵。
诗灵是半透明的,有简单的轮廓,像是光组成的人形。它们和字人对峙,数量虽少,但气势很强。
一个诗灵开口,念出陈凡的诗句:
“一加一不等于二——”
声波扩散,撞在字人身上,字人后退一步。
另一个诗灵念:
“当一是我,一是你——”
更多的字人后退。
诗灵继续念,每念一句,力量就强一分,字人就弱一分。
当念到“承诺与犹豫积分,得出一生”时,所有的字人都僵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变化。
篆书字人变成了楷书,隶书字人变成了行书,楷书字人变成了草书——不是退化,是进化,是变得更有活力,更自由。
最后,所有的字人都匍匐在地,像是朝拜。
它们融化成墨,墨流向陈凡的桌子,在桌子周围形成一个黑色的圆环。
圆环里浮现出一行字:
“新体系被部分接纳,免疫反应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