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长鼓掌:“不错。用创作本身的力量对抗排斥,这是最好的方式。”
陈凡这时才从创作入定中醒来。
他看着周围的景象,有点茫然:“发生什么了?”
“你的诗活了,救了咱们。”
萧九喘着气说,它身上沾满了墨迹,像是刚打完滚的猫。
陈凡低头看自己的纸。
纸上的诗在发光,但光已经稳定下来,变成柔和的白色。
诗
“此诗已具象化,可召唤诗灵:一生之交织。”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这首诗。
念到一半时,那个圆又出现了,诗灵从圆中走出,站在他身边。
诗灵没有脸,只有光的轮廓,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陈凡。
“这是什么?”
陈凡问剧团长。
“你的第一个言灵造物。”
剧团长说,“《数理诗经》第一篇的具象化。它拥有这首诗的全部意义和力量,可以帮你战斗,也可以帮你理解。”
陈凡看向诗灵,诗灵微微点头。
“它能说话吗?”
“不能。诗灵不说话,它只展现。当你需要时,它会展现出这首诗所代表的一切。”据团长解释。
苏夜离走过来,看着诗灵,眼神复杂:“它好美……但又好悲伤。”
“悲伤?”陈凡不解。
“因为这首诗在讲‘一生’,而一生总是有遗憾的。”
苏夜离轻声说,“你看那句‘承诺与犹豫积分’,犹豫是软的,承诺是硬的,软和硬积分,得出一生。这意味着……一生是犹豫和承诺的混合物,不是纯粹的承诺,也不是纯粹的犹豫。”
陈凡愣了愣。
他写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但现在听苏夜离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诗灵听到苏夜离的话,身上光晕流转,浮现出一些画面片段——
一个男人在雨中犹豫要不要送伞,最后还是送了,但送晚了,女人已经淋湿了。
一个女人在车站犹豫要不要回头,最后回头了,但火车已经开走了。
一个老人在病床前犹豫要不要说真话,最后说了,但说的时候手在抖。
每一个画面都是“犹豫”和“承诺”的积分,结果都不完美,但都真实。
这就是“一生”。
陈凡看着这些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之前一直追求完美,追求精确,追求“最优解”。但在这些画面里,没有最优解,只有真实解——有瑕疵的,有遗憾的,但活生生的真实。
诗灵收起画面,恢复成光的人形。
它伸出手(如果那是手的话),指向陈凡的纸。
纸上的诗还有最后一句没写展开。
陈凡看向那句:
“而积分的上下限
是你我相遇的刹那
与分离的永恒”
他拿起笔,开始写这句的展开。
但这次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
“展开:
设相遇时刻为t=0
设分离时刻为t=T
T可能是有限数(此生别离)
也可能是∞(死生不复见)
但积分∫?? f(t)dt 仍然存在
只要被积函数f(t)有意义
f(t)是什么?
是你看向我的眼神的亮度函数
是我听见你心跳的频率函数
是我们共同走过的路的长度函数
是争吵后和解的概率密度函数
这个积分没有解析解
只能数值逼近
用龙格-库塔法
用有限元法
用蒙特卡洛法
投掷随机数
模拟无数平行宇宙
在大多数宇宙里
我们仍然相遇
在大多数相遇里
我们仍然犹豫
在大多数犹豫里
我们仍然承诺
所以积分值收敛
收敛到某个实数
那个实数没有单位
不是米不是秒不是千克
是‘一生’的单位
我称之为:爱秒”
写到这里,陈凡的笔停住了。
不是写不下去,是手在抖。
他看到“爱秒”这两个字时,突然明白自己在写什么了。
他在定义一种新的度量单位,一种只存在于数学和文学交界处的单位。
诗灵身上的光剧烈闪烁。
工作室的震动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字人,是整个空间在扭曲。
剧团长脸色一变:“不好,你触及核心定义了。文学界不允许私自定义新单位,这会动摇整个度量体系。”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四面墙壁开始向中间挤压。
不是物理挤压,是意义挤压——空间本身在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
“快完成它!”剧团长喊道,“只有完成定义,让这个单位正式成立,才能对抗挤压!”
陈凡咬牙,继续写:
“爱秒的定义:
1爱秒 = ∫?1 f(t)dt
其中f(t)是某个标准爱情函数
在t=0时值为0(陌生)
在t=1时值为1(深爱)
中间过程满足:
f(t)单调递增(感情加深)
f’’(t)变号一次(有波折)
∫?1 |f’’(t)|dt = π(波折的总曲率是圆周率,象征圆满)
这个定义下的爱秒
可以用来丈量:
一首情诗的温度
一次拥抱的密度
一个承诺的硬度
以及一生的……厚度”
写完了。
最后两个字落笔的瞬间,整个工作室炸了。
不是爆炸,是空间的突然扩张。
原本挤压过来的墙壁被推开,推远,推到无限远。
工作室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虚空中,虚空中只有五张桌子和五个人(加一只猫)。
但虚空中有光。
光来自陈凡的纸。
纸在燃烧——不是毁灭的燃烧,是升华的燃烧。纸烧成灰,但灰烬不散,在空中重组,变成一本薄薄的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
《数理诗经·第一篇:一生之交织》
书自动翻开,第一页就是那首诗和所有的展开。
书页散发着柔和的、永恒的光。
虚空中有声音响起,不是人声,是法则之声:
“新单位‘爱秒’被记录。”
“新诗体‘数理诗’被认可。”
“新言灵‘诗灵’被注册。”
“创造者:陈凡,获得‘初代诗人’权限。”
声音消失后,虚空开始重建。
不是变回工作室,是变成一个……书房。
很大的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子周围有五把椅子。
窗户外不再是空白,是一片星空,星空中有文字在流动,像是银河系由诗组成。
剧团长看着这个书房,笑了:“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个创作考验,而且获得了专属的创作空间。这个书房会随着你们的创作而成长,你们写的每一部作品都会出现在书架上。”
陈凡拿起那本《数理诗经·第一篇》,感觉书很轻,但又很重。
轻的是物理重量,重的是意义重量。
苏夜离走过来,看着书,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陈凡递给她。
苏夜离翻开书,读那首诗。
她读得很慢,读到“爱秒”那部分时,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了?”陈凡问。
“没什么。”苏夜离摇头,但眼泪掉下来,滴在书页上。
眼泪没有浸湿纸,而是被纸吸收了。吸收了眼泪的那一页,浮现出一行新字:
“注:此页经真情的泪水浇灌,已升级为‘真心版’,可召唤更强诗灵。”
苏夜离愣住了。
陈凡也愣住了。
剧团长凑过来看,啧啧称奇:“真情浇灌……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升级。看来你的诗打动了她,而她的眼泪反过来滋养了你的诗。这就是文学界的奇妙之处——作品和读者是互相成就的。”
苏夜离擦掉眼泪,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觉得这首诗写得太真实了。尤其是犹豫和承诺的部分……我有时候就是这样,想对别人好,但又怕太过,想表达关心,但又怕打扰。总是在犹豫,但犹豫之后还是会去做……就像诗里说的,软和硬积分,得出一生。”
陈凡看着她,突然说:“你的散文里,是不是也在写类似的东西?”
苏夜离点头:“我在写《散文本心经》,核心就是‘真情为核,形散神不散’。但我在写的时候,总是不确定……什么是真情?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表达真情,而不是自我感动?怎么让形散但不乱?这些问题困扰着我。”
她说着,看向自己的桌子。
她的桌子上,那十几张纸还在,但纸上的字在发光——和陈凡的诗一样的光。
“也许……”陈凡说,“你可以像我做的那样,为你散文的核心概念下定义。不是数学定义,是文学定义。比如‘真情’是什么,‘形散神不散’的‘神’是什么。”
苏夜离眼睛一亮:“就像你定义‘爱秒’那样?”
“对。但不是用公式,是用散文的方式去定义。”
陈凡说,“散文擅长描述,擅长展开,擅长用细节构建整体。你可以写一篇散文,这篇散文本身就是在定义‘真情’。”
苏夜离想了想,点头:“我试试。”
她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拿起笔。
但她没有立刻写,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的星空中,文字在流动。
她看到了熟悉的句子——有些是唐诗,有些是宋词,有些是西方诗歌。
所有的文字都在那里,像是一条永恒的河流。
她需要从这条河里,取出属于自己的水。
陈凡也坐下,翻开《数理诗经》,开始思考第二篇该写什么。
第一篇是“一生之交织”,那第二篇呢?
他想到在反讽剧场里,自己最怕成为“殖民者”。
那第二篇也许可以写“对话”,写数学和文学如何平等对话,而不是一方殖民另一方。
但怎么写?
他还没想好。
冷轩走过来,手里拿着他的《推理公理集》草稿。
“陈凡,我有个问题。”冷轩说,“你定义‘爱秒’时用了积分。但积分需要被积函数f(t)。你假设了f(t)的存在性和性质,但没有给出f(t)的具体表达式。这是不是……不够严谨?”
陈凡笑了:“在数学里,确实不够严谨。但在文学里,有些东西不需要具体表达式,只需要知道它存在,知道它满足某些性质就够了。就像我们知道‘爱’存在,知道‘爱’会加深,会有波折,但无法写出‘爱’的具体公式。”
冷轩皱眉:“但这不符合推理的原则。推理需要从明确的前提推出明确的结论。”
“也许你的《推理公理集》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陈凡说,“你可以建立一套新的推理体系,这套体系允许模糊前提,允许不确定性,但仍然能得到有意义的结论。”
冷轩眼睛亮了:“你是说……模糊推理?概率推理?”
“不止。是情感推理。”陈凡说,“用逻辑去推理情感的变化,用数据去预测人心的走向。但前提是,你要先承认情感的不确定性,承认人心不是机器。”
冷轩陷入沉思。
林默也过来了,他手里拿着涂改得一塌糊涂的纸。
“我的诗……”林默说,“我写不出来。每次写几句就觉得假,就划掉。我想表达破碎,但表达破碎的过程本身就在让破碎变完整,这很矛盾。”
陈凡想了想,说:“也许你可以写一首关于‘写诗的困难’的诗。把这种矛盾本身作为主题。”
林默愣了:“写……写不出来的诗?”
“对。写一首关于写不出的诗的诗。”陈凡说,“把划掉的部分也保留,把涂改的痕迹也展示。让这首诗本身就是破碎的、未完成的、挣扎的。这样反而真实。”
林默的眼睛亮了。
他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开始写。
萧九跳上陈凡的桌子:“喵的,他们都开始了,老子怎么办?老子画漫画,但漫画也需要故事啊!老子一只量子猫,能有什么故事?”
陈凡看着萧九,忽然笑了:“你的故事不就是最精彩的吗?一只实验室里的量子工具,觉醒了自我意识,逃出来,成了革命家,还学会了骂脏话。这本身就是一部史诗。”
萧九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陈凡说,“你可以画《量子猫流浪记》,画你怎么从实验室逃出来,怎么遇到我们,怎么一路战斗,怎么学会骂‘喵的’。”
萧九兴奋了:“对对对!老子要画!画得热血沸腾!画得笑中带泪!画得……喵的,老子不知道怎么画!”
“那就先画第一格。”陈凡说,“画你在实验室的样子。”
萧九趴下来,用爪子蘸墨,开始在纸上拍。
第一格:一个玻璃容器,里面关着一团模糊的量子云,云上有两个小点,像是眼睛,眼神空洞。
第二格:容器破了,量子云流出来,凝聚成猫的形状。
第三格:猫站在实验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竖起中指(猫爪版),配字:“喵的,老子自由了!”
萧九画得很投入,嘴里还给自己配音:“砰!哗啦!噔噔噔!喵——!”
书房里,五个人(加一只猫)都在创作。
剧团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书很厚,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书,书页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见证新体系的诞生,是剧团长最大的荣幸。”
写完后,那行字消失了,像是被书吸收了。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的星空。
星空中的文字河流,似乎多了一点点新的光彩——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陈凡的“爱秒”,苏夜离的“真情”,冷轩的“情感推理”,林默的“破碎之诗”,萧九的“量子猫”。
这些新概念正在流入文学的永恒之河。
虽然还只是涓涓细流,但谁知道呢?
也许有一天,这些细流会汇成新的支流,甚至改变主河道的走向。
剧团长笑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刚开始创作的时候。
也是这样笨拙,这样挣扎,这样怀疑自己。
但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写出了第一个剧本,第一场戏,第一个反讽。
然后才有了现在的他。
创作就是这样——从无到有,从笨拙到熟练,从模仿到独创。
每一个创作者都要走过这条路。
没有人能例外。
他看向陈凡。
陈凡正在写《数理诗经》第二篇的提纲。
第二篇的题目暂定是:《对话之圆:当数学遇见文学》。
提纲上写着:
“核心意象:圆桌会议。
参与者:数学代表(欧几里得、高斯、哥德尔)、文学代表(李白、莎士比亚、曹雪芹)。
议题:如何共存。
冲突:数学要求精确,文学允许模糊。
解决:定义‘模糊精确度’——在多大程度上允许模糊,同时保持可理解性。
结局:达成《圆桌协议》,建立茶馆作为对话空间。
注:这一篇要写成叙事诗,有情节,有冲突,有解决。”
陈凡写到这里,停笔思考。
他在想:这篇诗写出来后,会不会又引发免疫反应?
也许会。
但这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有了第一篇,有了诗灵,有了“爱妙”这个单位,有了初代诗人的权限。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同伴——苏夜离、冷轩、林默、萧九都在创作自己的体系。
当他们五人的体系都完成时,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新言灵生态”。
这个生态也许现在还弱小,但它在生长。
而生长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陈凡看向苏夜离。
苏夜离正在写《散文本心经》的开头。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偶尔会停下,看向窗外,眼神温柔。
陈凡突然想起诗灵展现的那些画面——犹豫和承诺的积分,得出一生。
他想起苏夜离的眼泪滴在书页上,让书升级。
他想起她说的:“我就是……觉得这首诗写得太真实了。”
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感。
不是数学能描述的情感,也不是文学能完全捕捉的情感。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更原始、更根本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只是继续写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书房里,创作在继续。
窗外的星空,文字在流动。
一切都在生长。
“第6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