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深层审查室。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模拟自然光,只有嵌入天花板和墙壁的、发出均匀苍白冷光的平板。空气经过高度过滤,没有任何气味,温度恒定在令人体感最“中性”的二十一度。房间中央是一张光洁的金属桌,两侧各有一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林静坐在其中一把上,双手平放在冰凉的桌面上。她身上那件新滩社区的外套已被收走,换上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连体服。个人终端、所有饰品、甚至发卡都被取走。
她的对面,坐着索尔海姆。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面前放着一个轻薄的平板,屏幕暗着。他身后站着两名沉默的、佩戴着无标识黑色臂章的安全人员,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停留在林静身上。
“林博士,”索尔海姆开口,声音和这房间一样,没有温度,“欢迎回来。希望新滩的试点工作没有让你太过劳累。”
“工作按计划进行,赵博士领导有方。”林静回答,声音平稳,直视索尔海姆。她知道,任何一丝慌乱或辩解,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索尔海姆微微点头,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试点数据我们同步审阅了。你提交的那份关于‘潜在神经适应性风险’的补充建议,观点很…审慎。是基于对新滩居民数据的深度分析,还是…基于某些更广泛的个人观察?”
问题开始了。从看似合理的专业讨论切入。
“两者皆有,”林静早有准备,“新滩A7区部分用户在接受‘调谐’后,虽然显性行为指标改善,但部分深层生理指标(如皮质醇基线、特定神经递质前体代谢率)出现了非典型的微妙偏移。结合我在清溪镇项目中的长期观察,以及一些前沿神经可塑性研究的文献,我认为有必要对高强度、持续性的外部神经干预保持警惕,尤其是在缺乏长期安全数据的情况下。”
她的回答完全站在专业立场,引用数据,援引文献,无可挑剔。
“很严谨。”索尔海姆不置可否,调亮了平板屏幕,上面显示出一幅地图,中心是新滩社区,边缘用红圈标记了几个点,其中包括荒地北侧。“那么,对于你在新滩期间,几次在非工作时间、脱离常规巡查路线,前往社区边缘区域——特别是这片标记区域——的‘环境样本采集’活动,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需要补充汇报吗?”
来了。核心的试探。
林静心中微凛,但脸上不动声色:“边缘区域的土壤、植被和微生物群落,对于评估‘二代接口’可能带来的、超出居住区的间接生态影响具有参考价值。特别是那片荒地,是盐碱化改造的前沿,生态相对原始,更能反映环境调节系统的边界效应。我采集的样本数据已随周报提交。至于脱离常规路线…为了获取更具代表性的样本,有时需要根据实地情况调整,这在我的工作权限内。”
“样本数据确实详尽。”索尔海姆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报告,“但我们的环境监测卫星和社区外围的被动传感器,在你某次前往‘第三根水泥桩’附近区域时,记录到一次极其短暂的、无法解释的局部电磁异常。强度很弱,特征…与你之前分析过的、陈奇顾问‘标记’残留信号有微弱的相似性。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他果然捕捉到了!是薄片被激活时散发的加密脉冲!还是她与苏雯接头时,无意中泄露的什么?
林静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无法解释的电磁异常在复杂环境下偶有发生,可能是地质活动、大气电离变化,或者…某些老旧地下管线的微弱泄漏。我的便携设备当时并未记录到显着异常。至于与陈奇数据的相似性…或许是巧合,毕竟‘摇篮’崩塌释放的能量特征具有某种独特性,可能在地质结构中留下了广泛但微弱的‘印痕’,偶尔会被激发。”
她的解释依旧在技术上站得住脚,将异常归因于环境背景和巧合。
索尔海姆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直接读取她大脑中的神经元放电模式。林静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但她知道,对方没有确凿证据,否则就不会是审讯,而是直接处置了。
“巧合…”索尔海姆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确实,世界上有很多巧合。比如,就在你最后一次前往荒地后不久,我们的回收小队在东南火山湖区域,发现了类似‘摇篮’物质的大规模富集点。又比如,我们内部网络的一些非关键节点,近期出现了极其隐晦的数据访问痕迹,手法…很像某些我们认为早已沉寂的‘旧时代’加密习惯。”
他看似随意地将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情并列提出,但林静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关联和威胁。火山湖的碎片发现,意味着黑塔在加速行动;而“旧时代加密习惯”,很可能是指“守林人”或类似伊芙琳这样的存在留下的痕迹。他在暗示,他知道有“外部势力”在活动,并且怀疑林静与之有染。
“火山湖的发现,是技术侦察的成果,值得祝贺。”林静避重就轻,“至于内部网络的痕迹…网络安全总是需要持续加强的领域。”
索尔海姆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林静,我跟了吴教授很多年,见过很多优秀的研究员。你一直是最出色的之一,理智,敏锐,富有洞察力。但最近,你的‘洞察力’似乎用在了让我们不太舒服的方向上。”
他不再称呼“林博士”,而是直呼其名。
“教授和我,都理解在探索未知、推动文明前进的过程中,会产生困惑,甚至恐惧。这很正常。但关键在于,我们选择站在哪一边,相信谁。”索尔海姆的声音低沉下来,“是站在混乱、蒙昧、任由自然选择将我们带入不可预测深渊的一边?还是站在秩序、理性、用我们最先进的智慧和工具,为人类和这个星球规划一条更安全、更可持续道路的一边?”
“新滩的居民,在‘调谐’帮助下,正在摆脱无谓的焦虑和冲突,拥抱更高效、更和谐的生活。火山湖的碎片,如果能被我们成功回收和分析,可能带来环境调控技术的又一次飞跃,让我们有能力修复更大的生态创伤。这些,难道不正是我们当初投身‘世界树’计划时所追求的吗?”
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力,将控制和干预包装成“保护”与“进步”。
林静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驳或理念争执都是不明智的。她需要示弱,或者至少表现出“被说服”的可能性。
“我…确实有过困惑,”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当的疲惫和迷茫,“看到个体在‘引导’下的变化,有时会怀疑我们是否在剥夺一些…珍贵的东西。但新滩的数据,还有您刚才的话…让我重新思考。或许,在巨大的系统风险面前,个体的某些‘不适’或‘改变’,确实是必要的代价…我只是,还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完全接受这种…‘园丁’的视角。”
她承认了“困惑”,但将其归因于个人心态调整,而非根本理念冲突。这给了索尔海姆一个台阶,也为自己争取了缓冲空间。
索尔海姆审视着她,似乎在想她是真心动摇,还是在表演。最终,他靠回椅背,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很好。能有这样的反思,说明你依然是我们需要的人才。”他语气缓和了一些,“鉴于你近期的工作负荷和…心理状态,我决定,暂时将你调离一线项目。接下来一段时间,你需要留在塔内,协助‘根系’实验室进行一些‘初代接口’相关数据的深度归档和理论梳理工作。那里环境安静,适合你整理思绪,同时也为‘世界树’计划贡献你宝贵的技术专长。”
软禁加废物利用。将她调离可能接触外部信息的一线,放入核心但封闭的实验室,既是一种隔离,也是对她技术的榨取,同时便于更近距离的监控。
“我明白了,服从安排。”林静平静地接受。这比她预想的直接送进禁闭室或审讯室要好得多。“根系”实验室虽然监控严密,但至少在那里,她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关于“标记”、“摇篮”乃至伊芙琳技术的内部数据,或许能找到新的机会或线索。
“另外,”索尔海姆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在新滩接触过的所有居民数据,特别是那位‘社区观察员’苏雯,将会被重新进行全面的评估和…加强引导。我们希望确保,任何外来的、不必要的‘干扰’,都不会影响社区的和谐稳定。”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苏雯已经被盯上,而且处境可能更加危险。
林静心中一痛,但脸上只能维持着平静。“我相信赵博士和社区管理系统会妥善处理。”
审讯(或者说谈话)结束。索尔海姆示意安全人员带林静离开。走向门口时,他最后说了一句:“林静,记住,逆流很累,而且往往没有结果。顺流而下,才能到达更广阔的海洋。”
林静没有回头,走出了那间苍白冰冷的房间。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安全过关,只是暂时被放进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而外面的风暴,正愈发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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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湖区域,深夜。
“溪鸟”和她的队员们,如同附着在巨兽皮肤上的微小寄生虫,在黑夜和浓雾的掩护下,紧贴着湖岸嶙峋的岩石,缓慢而艰难地向着湖心方向移动。他们身上覆盖着自适应伪装材料,与周围岩石和植被的颜色纹理几乎融为一体。携带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黑塔那台“第二代环境干涉原型机”发出的、如同潮汐般规律涌动的强能量扫描波。
经过数小时的计算和冒险测试,他们大致摸清了扫描的“呼吸节奏”——每三十秒一次高强度主动扫描,持续五秒,随后是二十五秒的相对低强度背景场维持。在扫描间歇的几秒钟里,能量背景噪声会有一个极短暂的“低谷”。
他们的计划,就是利用这每次不到十秒的“低谷”窗口,从一块岩石跃向另一块,从一片阴影滑入另一片阴影,如同在闪烁的探照灯下移动的剪影。每一次移动都惊心动魄,一旦计算失误或动作稍慢,被那幽蓝的能量束擦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亲眼看到一块被波及的岩石表面瞬间变得酥脆、崩解,然后被无形的力场“吹”散成细微的粉尘。
更深处,湖水在能量场的持续扰动下,变得极不稳定。暗流汹涌,水温异常,偶尔有被激发的、闪烁着诡异荧光的微生物群像烟雾般升腾而起,又被能量束搅散。
经过近乎极限的潜行,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下水点——一处位于黑塔扫描主瓣侧后方、被突出山崖阴影笼罩的小小砾石滩。这里距离湖心信号源直线距离仍有近一公里,中间是深邃、动荡、充满未知的湖水。
“潜水装备检查,”“溪鸟”低声命令,她的声音在面罩通讯器里带着电流杂音,“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按照计算,下一次扫描低谷将在七十秒后开始,持续八秒。我们入水,下潜至少二十米以避开表层扫描余波,然后利用水下推进器,全速向信号源冲刺。抵达后,尽可能采集样本,然后立刻返回,利用下一个低谷出水。如果中途被扫描锁定…自求多福。”
队员们沉默地点头,迅速检查着简陋的水下呼吸器、推进器、样本采集工具和为数不多的防御性装备。每个人都知道,这几乎是一次自杀式任务。
倒计时开始。能量扫描的嗡鸣声如同巨兽的鼾声,规律地起伏。当仪器屏幕上代表扫描强度的曲线跌入谷底的瞬间——
“走!”
五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湖水中,瞬间被黑暗的湖水吞没。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推进器尾流带起的微弱气泡和仪器屏幕的冷光。他们拼命下潜,耳中传来水压增大的闷响和远处能量场扰动水流带来的、如同闷雷般的低频震动。
二十米,三十米…压力剧增,光线几乎消失。他们只能依靠仪器导航,向着那个持续散发信标的碎片信号源前进。湖水中充斥着被能量场激起的悬浮物和乱流,仿佛在穿越一片混沌的星际尘埃云。
突然,负责探测的队员急促报告:“信号源就在正下方!距离约五十米!但…周围有强烈的生物电活动!多个大型目标正在接近!”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水域中,陡然亮起了数十点幽绿色的、拳头大小的冷光!紧接着,模糊而巨大的黑影轮廓,从深不可测的湖底升起,向着他们高速冲来!那些黑影的形态扭曲怪异,有的像放大的、披着骨板的多足蠕虫,有的像融合了鱼类和甲壳类特征的恐怖混合体,它们的身体表面同样闪烁着不稳定的、与被激发微生物类似的荧光,显然也受到了“摇篮”碎片能量场和黑塔干涉机的双重影响,发生了狂暴的变异!
“是湖里的原生生物!被激怒了!开火!” “溪鸟”当机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