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陷入了深度昏迷。
那场不计后果的“共振初啼”榨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力量,甚至透支了生命潜能。“老医官”的监测仪器上,他的生命体征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微弱而飘忽。脑电波呈现诡异的低平波形,间或爆发一阵杂乱无章的高频尖波,仿佛意识在深渊的边缘破碎挣扎。他的体温低于正常,皮肤冰凉,只有手臂上“标记”所在的区域,依旧残留着一种不祥的、滚烫的余温,皮下隐约可见暗金色的、如同烧熔电路般的纹路在缓慢蔓延,仿佛“标记”在主人失去意识后,依然在进行着某种自主的、不可控的演化。
“生理盐水、神经修复剂、能量补充液全速输注!体温维持毯!”“老医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手下动作飞快。“他的神经系统像被超高压电流烧过一遍,部分区域可能出现了功能性熔断!那个‘共振腔’的野蛮构建和超远程发射,完全超出了他身体和‘标记’当前的承载极限!”
“溪鸟”小队在接到溶洞这边关于陈奇突发状况的紧急通报后,留下部分人员继续在火山湖区域监视黑塔动向(经历了湖底惊魂和神秘意念指引后,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但确认已成功采集到少量边缘碎片样本和湖水/沉积物样本),“溪鸟”带着样本和重伤员日夜兼程赶回。
当她看到躺在简易医疗床上、面色死灰、身上连着数台维持设备的陈奇时,这个在湖底怪物围攻下都未曾退缩的女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为了救我们…”她的声音哽咽。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樵夫”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陈奇的状况和“溪鸟”带回的关于黑塔“第二代环境干涉原型机”的恐怖威能,让他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地沉重。“他拼死送出的信息救了你们的命,也让我们对黑塔的新武器有了直观认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保住他的命,并利用他为我们争取到的时间和…这个。”他指向工作台上那个已经冷却、表面布满灼痕和复杂纹路的暗金色金属疙瘩——那个“突变”后的“共振腔”原型。
“这东西…还有用吗?”“溪鸟”看着那毫无生气、仿佛一块废铁疙瘩的东西。
“老医官”小心地将其放在一个特制的屏蔽分析仪上,仪器读数跳跃了几下,显示:内部能量结构完全固化,处于极端不稳定与高度惰性的矛盾叠加态。检测到复杂的、多层加密的信息烙印残留,信息密度极高,但提取接口未知。物理结构异常坚固,对已知能量刺激(包括伊芙琳给予的部分密钥频段)反应微弱。
“它像是…‘死’了,但又把陈奇最后灌注进去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份预警、指引,甚至可能包括他构建时的部分感知数据,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烧录’进了自身结构的最深处。”“老医官”分析道,“它现在是一个打不开的‘黑匣子’,或者一块…‘意识化石’。”
“意识化石…” “樵夫”咀嚼着这个词,“如果伊芙琳能解读呢?或者,等陈奇醒过来?”
“陈奇什么时候能醒…”“老医官”看了一眼监测数据,沉重地摇头,“…我不知道。他的意识可能受到了永久性损伤。就算醒来,是否还是原来的他,是否还能操控那变得异常活跃的‘标记’,都是未知数。”
气氛凝重。他们最关键的“钥匙”和潜在的“通讯节点”,可能已经半毁。而敌人却在加速前进。
“不能把希望全押在陈奇醒来或伊芙琳帮忙上。”“樵夫”强迫自己冷静,“‘溪鸟’带回来的样本,立刻进行分析!看看那些碎片和湖水能告诉我们什么。另外,联系我们在黑塔内部可能残存的、最深层的线,不惜一切代价,打听关于‘第二代原型机’更详细的技术参数和部署计划!还有…林静博士被召回后的情况,也需要尽可能了解。”
他看向昏迷的陈奇,又看向那块沉默的“意识化石”。“我们还有时间,虽然不多。陈奇用命换来的预警,让我们知道了黑塔的獠牙有多锋利。现在,轮到我们这些还能动的人,想办法打造一面盾牌,或者…找到挥向獠牙的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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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根系”实验室深层归档区。
林静穿着灰色的制服,坐在一个被半透明隔板划分出来的独立工作间里。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实体档案盒和数个需要权限才能访问的加密数据库终端。她的工作是将“初代接口”项目(即凯斯早期研究及陈奇案例)的所有非核心、非实时数据,进行系统性整理、分类、摘要,并建立更高效的交叉检索索引。
这工作枯燥、庞杂,且看似远离一切敏感核心。索尔海姆将她安排在这里,是一种精明的放逐——既利用了她的专业能力处理历史数据,又将她隔绝在实时研究和行动之外,同时置于实验室无处不在的监控之下。
林静对此心知肚明。她表现得极为专注和高效,仿佛真的沉浸在了故纸堆和数据流里。她快速翻阅着那些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的实验日志副本,在终端上熟练地编写着分类代码和摘要。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手指在键盘和纸张间移动时,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精准的节奏感。
但她的内心,却如同风暴中的雷达,警惕地扫描着每一份经过她手的资料。她在寻找漏洞,寻找被忽视的细节,寻找可能连接过去与现在、内部与外部的蛛丝马迹。
大部分资料确实如索尔海姆所说,是“非核心”的。早期的理论推导,失败的动物实验记录,粗糙的接口原型设计图,枯燥的材料性能测试数据…但偶尔,也会有惊鸿一瞥。
比如,一份被标记为“废弃概念-生态神经簇浅层映射”的旧报告附件里,夹着几页手绘的、极其复杂的频率-地质结构对应图谱,旁边有凯斯潦草的批注:“…地脉节点与特定生物集群脑波存在微弱谐波共振…潜在信息通道?过于依赖自然变量,不可控,暂弃。”
再比如,一份关于早期“标记”载体(非人类)异常行为分析的记录中,提到某个实验体在接触到特定频段的自然电磁暴时,表现出“强烈的定向焦躁与试图突破隔离的行为”,实验员备注:“似受外部召唤。信号源未明。实验终止,载体销毁。”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陈奇的经历、与伊芙琳的存在、与“摇篮”试图链接星球神经的野心,隐隐呼应。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她无意中在一个加密子目录深处,发现的一份访问记录。记录显示,在她被调来归档区的前一周,索尔海姆和另外两名高级权限者,频繁调阅并复制了一批标为“凯斯最终项目日志(碎片化)-最高密”的数据。调阅时间,恰好与“摇篮”崩塌及后续全球广播事件的时间点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