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雍亲王府里等过无数个夜晚、盼过无数次恩宠的年侧福晋,彻底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年世兰。只是年世兰。
“快了。”他沉声道,“只等大军齐集,誓师东进。”
年世兰点了点头,不再问。
帐外。
胤祯站在舆图前,与几名将领商议军务,余光却几次掠过侧帐的方向。
方才年羹尧进去许久,此刻仍没有出来。他隐约猜到里头在说什么。
他想起前几日岳兴阿来投时,与年羹尧密谈至深夜。他隔着帐幕听见只言片语,什么“香料”,什么“麝香”,什么“四哥的手段”——他没有追问,也无需追问。
帝王心术,他从小看到大,怎会不懂?
只是此刻,他忽然想起那年春狩,四哥携年氏前往,年氏骑马射箭,英姿飒爽,惹得蒙古王公纷纷喝彩。四哥当着众人说:“本王的世兰,不让须眉。”
那时他以为四哥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
如今想来,或许连那句话,都是算计好的。
胤祯收回目光,将思绪按回舆图。京城还在东边,老四还在龙椅上,八哥还在南边绕圈子给他争取时间——他没工夫替别人的女人伤春悲秋。
可他捏着舆图边角的手指,还是无意识用了几分力。
郑家庄。
胤礽站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手边是刚刚完成第三轮试压的新式汽缸。
这一次,密封处没有漏气。
负责监工的李师傅满脸是汗,眼底却有压抑不住的亢奋:“二爷!这法子成了!只要密封保得住,蒸汽便能顶起活塞,往复不断!”
胤礽伸手,轻轻抚过那微烫的钢铁表面。粗糙,笨重,与后世精细的机械不可同日而语。
但它是能转动的。
他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记下这一炉的用料配比、锻打次数、打磨时长。明日开始试制第四版——缸径扩大三成。”
李师傅应声领命。
胤礽转身,目光掠过工坊外墙上那张手绘的大清舆图。他的视线在京城的位置停顿片刻,随即越过重重山川、关隘、海岸线,投向那一片苍茫蔚蓝的留白处。
何柱儿小步趋近,低声禀报:“主子,南洋商船又到了,这回带来的橡胶比前两趟都多。还有……”他顿了顿,“葡萄牙商馆来了个通译,拐弯抹角打听咱们采买这些‘树汁’的用途,说是若肯透露一二,日后货源可专供咱们,价格还可再议。”
胤礽没有回头。
“告诉他,是园林水法的密封件。”他的语气淡漠,“若是西洋匠人感兴趣,日后可带图纸来换。白银照付。”
何柱儿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园林水法。这借口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只有胤礽知道,那台正在图纸上、铁砧上、无数失败残骸中渐渐成型的钢铁心脏,它的每一次跳动,都不是为了喷泉,也不是为了水法。
他只是需要时间。
而京城那边,他的兄弟们,正慷慨地为他送来大把大把的时间。
京南,固安县。
日头西斜,官道旁的野店炊烟袅袅。三骑不起眼的驮马栓在棚下,马上驮的货筐里装的是寻常的布匹杂货,与往来商贾别无二致。
店内,胤禩摘下毡帽,慢慢喝着碗里的粗茶。
胤禟从外头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借着布菜的动作压低声音:“八哥,西南方向的线报。年大人他们……已安全抵达大营。”
胤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胤?闷声道:“那咱们还在这儿绕圈?”
“绕。”胤禩放下茶碗,“老四的追兵还在京西打转,这时候西北传来年家平安抵达的消息,他会怎么想?”
胤禟目光一闪:“他会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京西、京北一带活动,护送年家出京只是分出去的一股力量。他会继续追,继续搜,继续把兵力耗在那些空山空谷里。”
“正是。”胤禩将碗轻轻推回桌心,声音平淡,“他要追,就让他追。他要信,就让他信。”
店外,暮色四合,将官道两旁的老槐染成一片墨色。
西北大营,暮色中。
年世兰独自站在营帐边缘,望着东边渐暗的天际。
颂芝抱着一件厚斗篷,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惊扰。
她不知道小姐在看什么。那里没有烽烟,没有旌旗,没有即将到来的千军万马。只有一片被暮色染成青灰色的、空茫茫的天。
可年世兰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东边来,吹动她斗篷的下摆,又很快散进辽阔的旷野里,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向着亮起灯火的营帐走去。
步伐很稳。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