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地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生辰……生辰应该穿新衣!应该庆贺!”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不敢停下,“那件旗袍太旧了!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生辰!”
我伸手指向床头柜上那件暗紫色的旗袍,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放过……你放过这孩子!我……我给你找新衣裳!最好的料子!最时兴的样式!给你庆生!让你的生辰……不再被人忘记!”
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卧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洞般的眼睛望着我,又似乎透过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她搭在相册上的那只苍白的手,缓慢地收了回去。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竟然带上了一丝属照片里那个年轻姑娘纯真的困惑。
“新……衣裳?”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远处工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撞击声,遥远而模糊。
卧室里,床头柜上,那只手的五指慢慢地松开了弯曲的姿势,摊平,不动了。
门板上,指甲的刮擦声,不知何时早已停止。
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新……衣裳?”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的冰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字眼撬动了一丝缝隙,透出困惑。
黑洞般的眼睛依旧锁着我,其中纯粹冰冷的侵占欲,似乎被更复杂的情绪搅动。
我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喘息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断肋骨。
刚才那番话是匆忙中想到的,也是绝望中的赌博。
我赌她残存着属于“人”的一部分执念。
对“生辰”、“新衣”这些象征“存在”与“被记得”的事物的执念,或许能压过想要占据活人躯壳的阴冷贪欲。
她微微歪着头,这个动作诡异地浮现出属于照片中年轻姑娘的生动。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又像是在记忆的残渣里费力翻找。
“庆生……”她又吐出一个词,“很久……没有人,给我庆生了。”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不属于她的现代卧室。
扫过那印着卡通猫的睡衣布料,扫过床头柜上那件与她形影不离的暗紫色旗袍。
她的目光里,怨毒并未消散,却掺杂进了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
“他们拆了我的家,”她再次低语,“连砖瓦……连我窗前的海棠……都没了。我的镜子,我的妆奁,我的绣架……都没了。”
她的身影在昏暗中又晃动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影像。
一丝丝黑色的雾气,从她旗袍的下摆边缘渗出,袅袅消散在空气里。
“你要给我……新衣裳?”她看向我,黑瞳里的光点闪烁了一下,“什么样的?”
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喉咙干得发痛,吞咽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最好的!绸缎的,绣花的,比你这件……比你这件更好看!”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旧”字,“最新的样子,城里最好的裁缝……不,老师傅!给你量身做!”
我一边说着,脑子里一边疯狂转动。
稳住她,必须稳住她!然后想办法联系神婆,或者至少把小芸救出去!
她的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量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接着抬起手,似乎想触碰自己的脸,苍白的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仿佛她脸上的皮肤是易碎的瓷器,
“我……很久没有量过身了。”
这句话里透出无尽的孤寂。
“有!有办法!”我急忙道,手指下意识地指向飘窗上的相册。
“有照片!按你最喜欢的样子做!你……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花样?牡丹?荷花?还是……还是缠枝莲?”
我瞥了一眼那件旧旗袍。
她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落回相册上那张巧笑倩兮的照片。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进入黎明时光,的晨光前兆。
“我喜欢……”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蝴蝶。停在海棠花上的蝴蝶。我自己绣过……”
她的指尖虚虚拂过照片上旗袍的衣襟,那里似乎有浅色的绣纹,但是照片年深日久,看不真切。
“海棠花,蝴蝶……好!就绣这个!”我立刻附和,语气近乎谄媚的急切,“用金线,银线!闪闪发光的!”
她被我描述的情景短暂地吸引了,黑瞳里的光点又亮了一丝。
但随即,那簇光芒又黯淡下去。她缓缓转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门依旧紧闭着。
门外如影随形的“沙沙”声,早已消失。整间屋子陷入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
“她呢?”她问,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冰冷。
我心中一紧。“她”指的是小芸。
“她……她还小,身子弱,受不住……”我试图解释,声音又抖了起来,“你……你放过她,衣裳……衣裳我给你想办法,庆生也……”
“我要镜子。”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镜子?”
“看看新衣裳。”她的目光,投向卧室墙角处,被一块旧布罩着的落地镜。
那是表姐搬家时带来的老物件,边框雕花繁复,因为太大太重,一直没找到合适地方摆放,就暂时罩着放在角落。
看镜子?我头皮发麻。
镜子里会照出什么?是她现在的样子,还是照片里的样子?
或者是更可怕的景象?但我不敢拒绝。
“好……好,镜子。”我慢慢挪动僵硬的腿,朝着那面镜子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线,缠绕在我的背上。
走到镜前,我颤抖着手,捏住了罩布的一角。
布料很厚,上面落满了,灰尘。
深吸一口气,我猛地将罩布拉下!
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飞扬。镜面因为久未擦拭,蒙着一层薄灰。
不过依然可以清晰地映出了房间的倒影:
凌乱的床铺,昏暗的窗户,散落的绘本。
还有,站在飘窗旁,暗紫色的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