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去了派出所。
林小满的案子早就结了,自杀,没有疑点。但我们把遗书和照片交给了民警,问他们能不能查到那些红绳是谁系的。
民警看了半天,说:“这案子我听说过。那女孩跳楼的时候我还不在,但我师父在。他说当年处理现场的时候,天台栏杆上就绑着红绳。他们以为是那女孩自己绑的,没在意。”
“那楼道里的呢?”
“楼道里没有。当年没有。”
那就是后来有人系的。
谁?
林小满的妈?不可能,她早就搬走了,那房子一直往外租。
别的租客?谁会半夜跑到楼道里系红绳?
我突然想起晓琳相册里那些照片。她把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下来了,还画了红圈,标注了日期。
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那个敲门的东西?
还是在找那些红绳?
从派出所出来,李浩突然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和晓琳住那房子的时候,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站在窗边。我问她干嘛,她说听见有人在楼下喊她。我往下看,楼下什么都没有。她说那个人喊的是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喊了好久。”
“后来呢?”
“后来她就搬走了。我以为她是嫌那房子破,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
我替他接下去:“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晚上我接到晓琳妹妹的电话。
“姐,我在收拾我姐的东西,发现一个本子。是她以前的日记。”
“写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你自己来看吧。”
我去了她家。
日记本很厚,从五年前开始记的,就是我和晓琳合租那一年。
我翻到那一天的记录。
“今天半夜有人敲门。不是敲大门,是敲我的门。我不敢出声,假装睡着了。后来听见周姐在外面喊我,我才敢出去。出去之后敲门声就没了。周姐说是有人在砸大门,可我没听见砸门声,我只听见有人敲我的门,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敲了好久。”
再往后翻。
“我又听见了。这次不是半夜,是傍晚。天还没黑透。敲门声从外面传进来,我以为是谁来找我,开门一看,没人。但是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我不知道是谁系的,解下来扔了。”
“红绳又出现了。这次系在床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
“我去问了邻居,这房子以前死过人。一个女的,死在那间里屋——就是我住的那间。她是怎么死的,邻居不肯说。我去查了当年的报纸,查到了。她是上吊死的。就在这间屋。”
“我住的那间屋,床头那根房梁上,有人上吊过。”
我手指发凉。
我和晓琳住那房子的时候,她住里间,我住外间。
她住的那间屋,有人上吊死过。
她每天晚上都睡在那根房梁
“我今天去找人看了。他说这房子不干净,让我赶紧搬。我问怎么不干净,他不肯细说,只说我住的那间屋,那个东西还在。她不走。她每天晚上都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会敲门。”
“我想告诉周姐,又不敢。我怕她害怕,也怕她不信。”
“今天晚上敲门声又来了。我没开门。但我知道门外有人。她敲了很久,后来停了。我以为她走了。但我知道她没走。她在门外站着。我能感觉到。”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我们搬走的前一天。
“明天就要搬走了。周姐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说没什么。其实我在想,我们走了,那个东西会不会也跟着走?她会不会认得我们?以后不管我们住哪儿,她都能找到?”
后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铅笔写的,已经快看不清了:
“她认得我。那天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我把日记放下。
晓琳的妹妹在旁边小声问:“姐,她看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晓琳开过门。
不是出事那晚,是很久以前,我们还在合租的时候。
她开过门。
她看见过门外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我抬头看,是风吹动了晾衣绳上的衣服。
但那是阳台。晾衣绳在阳台。
我住的这间屋,窗户外面没有晾衣绳。
晓琳的妹妹也听见了。她看着我,脸色发白。
“姐……”
我没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轻轻敲着窗玻璃。
我慢慢转过头。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截红绳。
我站了起来。
晓琳的妹妹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别看了。”
“姐,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没说实话。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林小满日记里写的,晓琳日记里写的,那个敲门的东西留下的记号。
红绳。
它在找我们。
“你今晚别住这儿了。”我说,“收拾几件衣服,去我那儿。”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姐,”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它是不是跟着我姐来的?我姐死了,它就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她跟我回了旅馆。我们开了一间双床房,开着灯,谁也没睡。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姐,我姐出事那天晚上,我接到过她的电话。”
我侧过身看她。
“几点?”
“两点多。她说她听见敲门声了,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别开门,别出声,假装不在家。她说好。然后她问我……”
她停住了。
“问你什么?”
“她问我,如果敲门的人是你认识的人,你开不开门?”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她说,她听见门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那种鬼叫魂的喊,就是正常的声音,像是认识的人在喊她。喊了好几遍,喊的是她的小名。那个小名只有家里人知道,还有你。她说,你以前也那么喊过她。”
我愣住了。
我确实喊过。那时候合租,我有时候会喊她“琳琳”,就像喊自己妹妹一样。
“她问我是谁在喊她,”晓琳的妹妹继续说,“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个声音太像真人了,她差一点就开门了。”
“她开了吗?”
“我不知道。她没说完就挂了。”
窗外有风吹过,晾衣绳又响了一下。
我和她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林小满的妈妈。
那个老太太,我们的房东。
她在医院。
李浩帮我打听到的——林小满的妈妈三年前中风了,一直住在市郊的康复医院。她丈夫早就去世了,女儿死后就剩她一个人,房子一直往外租,租金用来付医药费。
下午我们去了那家医院。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但她的眼睛还能看人,看见我们的时候,那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们……住过那房子?”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床边柜子的抽屉。
我打开,里面有一个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林小满的照片。扎着马尾,站在天台上笑——和我们在天台找到的那张一样。
再往后翻,是那套房子的照片。
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厕所,每一个角落都有。和我当年住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张钟馗像,那道符,那根房梁。
房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里间的房梁,就是晓琳住的那间。照片上能看见,房梁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她是……上吊的?”
老太太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张照片,拍的是楼道。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的墙上都有东西——钟馗像,符,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
“她找人看过?”我问。
老太太睁开眼睛,努力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请……请过……和尚……道士……都……都没用……”
“她到底遇见了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
“她……她说……不是……一个……”
不是一个人。
我心里一沉。
“是几个?”
她伸出能动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比了一个数字。
三。
三个。
林小满在屋里遇见的是三个。
那晓琳呢?那我自己呢?
我们遇见的又是几个?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浩在门口等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老太太的话告诉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房子最早不是住宅。”
“什么意思?”
“我找人查过那片区的档案。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以前是个工厂的宿舍。再早之前,那块地是个乱葬岗。”
乱葬岗。
我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明明是凉的,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那栋楼死过多少人,没人统计过。但光是有记录的,就有四个。林小满是一个,还有一个是九十年代跳楼的男的,还有一个是病死在屋里的老头,再早还有一个——”
“别说了。”
我打断他。
我不想听。
但我已经听见了。
四个。
加上林小满,四个。
可她说的是三个。
林小满遇见的只有三个。那第四个呢?
第四个去哪儿了?
晚上回到旅馆,晓琳的妹妹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走进来,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们今天去找我妈了?”
我坐起来,盯着那行字。
“你是谁?”
“我是林小满的表姐。那房子现在归我管。我妈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什么事?”
“小满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发现了一件事——那个敲门的东西,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住过那房子的人的。不管是谁,只要住过那房子,都会被它记住。她死了,它就去找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你们。所有住过那房子的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那她为什么还要敲那么多年?小满住在那儿的时候,它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以前的人?”
“因为它认错人了。”
“什么意思?”
“它要找的是第一个死在那个屋里的人。但它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它只能认气味,认声音,认那些住过的人。它敲过那么多人的门,每一个都像是那个人,每一个都不是。所以它一直敲,一直找,一直错。”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它到底想干什么?”
“它想让人开门。”
“开门之后呢?”
“小满开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林小满死了,从六楼跳下去的。
“它让她开的不是那扇门。”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小满开的不是自己房间的门。她开的是另一扇门。那个屋里有一扇门,不是通向外面的,是通向另一个地方的。小满在日记里写过,你看见了吗?”
我想起来了。
林小满的遗书里确实有一句话:“昨天晚上我终于开门了。门外什么都没有。”
门外什么都没有。
她开的是哪扇门?
里间的门?大门?还是别的什么门?
我想起那个房子的格局。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除了大门和两个卧室的门,还有厨房的门、厕所的门、阳台的门。
一共六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