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门,四个死人,三个东西。
数字对不上。
除非——
除非有一个门,不是给人用的。
我翻身下床,打开手机查地图。那栋老楼还在,那套房子现在空着,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
我能进去吗?
我该进去吗?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别去。”
我盯着那两个字。
“为什么?”
“小满去过。她开了那扇门。她看见门外的东西了。那东西也看见她了。从那以后,它就知道她长什么样了。所以它一直跟着她,不管她搬去哪儿,它都能找到她。最后她又回到那个房子,从那个天台跳下去。”
“你是说,它认得她的脸?”
“它认得所有见过它的人的脸。你见过它吗?”
我想了很久。
我见过吗?
那天晚上,我只听见砸门声,没看见人。晓琳说她见过,在她开门的时候。林小满也见过,在她开门的时候。
我没开过门。
所以我不认识它。
它也不认识我?
“那晓琳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她见过。所以她死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那我怎么办?”
“别开门。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不管谁在喊你,别开门。不管门外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别开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只要你不开门,它就进不来。它只能在门外敲,只能在窗外看,只能在楼梯上站着等。它等了几十年了,不差再等几十年。”
“那我要等多久?”
“等到你死。或者等到它找到下一个开门的人。”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我慢慢转过头。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的。
但窗台上,又多了一截红绳。
我没动。
我听见了。
门外有人在敲门。
一下,一下,一下。
很轻,像是用手指关节在敲。
我看向门口。
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光。
敲门声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晓琳的妹妹在床上翻了个身,没醒。
我站在门后面,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就在我眼前。就在这扇门上。
可门外没有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动。
那个声音在喊我——是我妈的声音。
“开门……妈来看你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不对。
我妈在老家,一千公里以外。她不会半夜三点出现在旅馆走廊里。
“妈”还在外面喊,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不是从门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往屋里爬。
晓琳的妹妹突然醒了。
“姐……”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谁在说话?”
“别出声。”
她听见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那扇门,嘴唇开始发抖。
“姐,那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妈”的声音还在喊,喊的是我的小名。那个小名只有家里人知道,只有我妈会那么喊。
它怎么会知道?
它在我门外站了多久?
它跟着我多久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那个老房子里,半夜砸门的时候,它喊过吗?
没有。
它只是砸,不出声。
可现在它会喊了。
它在学。
它在学人的声音,学人的语气,学着像一个人。
“姐……”晓琳的妹妹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半个脸,“它是不是在学你妈?”
我没回答。
我在想另一件事。
它学的是我妈的声音。可它怎么知道我妈怎么喊我?它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除非它从我脑子里听见的。
除非它能读我的记忆。
门外突然安静了。
那个声音没了。
但我没动。我知道它没走。
晓琳的妹妹也感觉到了。她缩在被子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
“姐……它走了吗?”
我没说话。
我在等。
大概过了五分钟,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然后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
但不是敲我们的门。
是隔壁。
一下,一下,一下。
隔壁没人应。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更远处走。然后又是敲门声。
它在敲每一个门。
一层楼二十几个房间,它一个一个敲过去。
没有一扇门开。
然后我听见了电梯的声音。
叮。
电梯门开了。
脚步声进了电梯。
叮。
电梯门关了。
我站在门后面,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快亮了,才敢动。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林小满的表姐。
“昨晚它去找你们了?”
我没回。
“你们没事就好。它每次找到一个人,就会敲一整夜的门。如果没人开,它就会走。但如果有人开了……”
她没说完。
我知道如果有人开了会怎样。
林小满开了。晓琳开了。
她们都死了。
“它会一直找吗?”
“一直找。找到死为止。”
“那我怎么办?”
“搬。不停地搬。住得越久,它就越熟悉你。等到它完全记住你的声音、你的脸、你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它就不只是在门外敲了。”
“那它会怎么样?”
“它会进来。”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它进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我关了手机,在旅馆床上坐了很久。
晓琳的妹妹已经回自己家了。她说她受不了,她要去外地住一段时间,换个城市,换个手机号,换个活法。
我没拦她。也许她说得对,换一个地方,离那栋楼越远越好,离那些死人越远越好。
但我知道没用。
它认的不是地方,是人。
林小满死了那么多年,它还在敲她住过的门。
晓琳搬走那么多年,它还能找到她新买的房子。
它会跟着人走。
它会记住每一个住过那栋楼的人的脸,然后一个一个找过去。
除非——
除非它找到的那个人,开的不是门。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小满的遗书里写的那句话:“昨天晚上我终于开门了。门外什么都没有。”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可她明明看见了。
她看见了,所以它才记住她的脸,才一直跟着她,才让她最后从天台上跳下去。
如果她什么都没看见呢?
如果她开门的时候闭着眼睛呢?
如果她根本没看呢?
它还会记住她吗?
下午我去了一趟图书馆,查那片区的旧报纸。
八十年代的报纸,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我翻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一条简讯:
“本报讯 昨日本市XX路一栋居民楼内发现一女尸。死者王某,女,二十八岁,系该楼住户。据警方初步勘查,死者死亡时间约在一周前,死因不明。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
只有这么短。
没有后续报道,没有调查结果,什么都没有。
二十八岁,女,死因不明。
这是第一个。
我又往后翻,翻到九十年代。
“本报讯 昨日本市XX路一居民楼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男子从六楼坠落,当场死亡。据邻居反映,该男子近期精神恍惚,曾多次表示有人敲门。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这是第二个。
再往后,零零年代的没找到,一零年代的找到了林小满的报道:
“本报讯 昨日本市XX路一居民楼发生坠楼事件。死者林某,女,二十岁,大学生。据其母亲反映,死者近期情绪低落,曾多次提及失眠。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二十岁,和我当年合租的时候一样大。
四个死人,三个报道。
还有一个是病死在屋里的老头,报纸上没登。
我合上报纸,靠在椅背上发呆。
四个死人,四个住过那栋楼的人。
那个老头是病死的,不是被它杀死的。那他开门了吗?他看见了吗?
如果看见了,为什么没死?
除非他没看见。
他是病死的,躺在床上动不了,就算听见敲门声也没法去开。所以它进不来,只能在外面等着,等到他自然死亡。
那他死了之后呢?
它去哪儿了?
去找下一个住那间屋的人。
林小满。晓琳。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它敲门,是为了让人开门。开门之后,它能看见人,人也能看见它。
然后它就记住那个人了,就一直跟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死。
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