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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第七夜,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因为我离得近了——他确实在靠近,每一次梦里的距离都比上一次更短,但那个晚上不一样。那晚的梦境变了,不再是那条巷子、那片坟地,而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一条河。
河水是黑的,不动,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扣在地上。河对岸站着很多人,看不清面孔,一个个像是被糊在黑暗里的剪影。而他就站在我身边,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那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像是冬天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来看我。
这一次他的脸不再是模糊的了。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可真正让我在梦里就尖叫出声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珠是浑浊的,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但瞳孔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黑点,正正地对着我。
他在看着我。那双已经烂掉的眼睛,在看着我。
“你跑不掉的。”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了。他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那张灰白色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烂掉的水果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那股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在梦里都能闻到,甚至能感觉到它黏在我的皮肤上,顺着毛孔往里钻。
我在尖叫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地板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的,但我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号码已经按好了三个数字——110。最后一个1没有来得及按下去,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把我的手按住了。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不是不想报警,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说有一个梦里的鬼在追我?还是说我的衣柜上出现过一道太阳一照就消失的手印?
我蜷在床沿边上,抱着膝盖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窗帘没拉,我看着窗外的天从墨黑一点一点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最后太阳终于出来了,金色的光顺着墙壁爬上来,落在我的脚背上,暖的。我在那股暖意里抖了很久,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那天我没去上学。不只是那天,接下来的三天我都没去上学。班主任打了两个电话过来,我妈妈接的,说我病了。她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就是感冒。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我妈没听出来,或者说她以为我抖是因为发烧。
我不想出门,因为每次一出门,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到那个东西。不是梦里的那种直接的、暴烈的恐惧,而是一种温吞的、绵密的、无处不在的注视。我走在太阳底下,身后的影子比正常的长出一截。我去小超市买东西,货架之间的过道里总有一阵风不知道从哪儿吹过来。我在路边等公交车,旁边明明没有人,车窗玻璃上偶尔会映出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它跟着我出来了。
梦不再是它的战场了。它开始渗进我的白天,渗进我的每一分每一秒。
第三天的下午,我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像自己会做的事。我去了镇上那个最大的香烛店——就是卖纸钱、元宝、香烛的那种店。以前我从那里经过都是绕着走的,总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东西瘆得慌。但那天下午我推门进去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叮当,脆生生的,在这间昏暗的小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正坐在柜台后面叠元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叠元宝,嘴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身上带着东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没站稳。我扶着柜台,声音发虚地问她:“你知道是什么?”
她没接话,放下手里的元宝,从柜台插进碗里,筷子在水中晃了晃,慢慢停了下来,笔直地立着。
她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把筷子拔出来,往地上一扔,抬起头来看我,表情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严肃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不忍。
“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她说,“那不是普通的游魂。它跟你之间有因果,不然不会缠你缠得这么紧。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去任何地方,我只是那天晚上出了门,看到了一个人走进巷子。
“那你就仔细想想,”她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什么东西听到一样,“你小时候,是不是碰到过什么事?很早以前的事。你的债,不像是新欠下的。”
小时候的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混沌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正在拼命地往上顶,想要破土而出。
可我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一个人在你耳边喊你的名字,你却听不清那个名字到底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你舌头上,你张嘴却发不出那个音。我知道有些事情发生过,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些事情确实存在,就藏在我脑袋里的某个角落,被一层厚厚的灰盖着,但我的手伸不过去,怎么也够不着。
“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店主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变得又急又硬,像是在打断什么东西。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明明有话,但她没说出来,只是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包东西递给我,用黄纸包着的,方方正正,像一块砖头,掂在手里却很轻。
“放在枕头底下,睡三天。”她说,“这三天晚上不管梦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不要睁开眼睛。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
我接过那包东西,问她多少钱。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能不能过这一关,看的是你的命。这点香火钱起不了作用。”
我拿着那包东西回到家,按照她说的放在了枕头底下。那天晚上我早早地躺下了,不知道是因为那包东西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在香烛店里折腾了一下午实在太累了,我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个黄纸包——还在。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黄纸包完好无损,但原本方方正正的棱角变得圆润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揉过、攥过。
我没有打开它。我不敢。
第二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条河。
但这一次,河不是黑色的了。河水浑浊发黄,像是下过大雨之后涨水的样子,里面飘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仔细看了一眼——是一件衣服,小孩子的衣服,蓝白条纹的,泡得发胀,像一只翻了肚皮的鱼。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记不记得,”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的温柔,“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我没有回头。我想起香烛店老板说的话——不要回头,不管梦到什么。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任凭那个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
“你记不记得,那天下着雨……”
“你记不记得,是你推了我一把……”
“你说,你要买冰棍,你不让我先走,你推了我一把……”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稚嫩的、尖细的、带着哭腔的。
“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那天在河边,你推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了。
不是因为我想回头,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里。门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光漏出来,不是温暖的光,是一种惨白的、刺眼的、带着血腥味的光。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那条河了。那条河不是梦里的黑水,也不是后来的黄水,而是一条绿的,夏天的时候长满了浮萍,水面像抹了一层油。我想起那天下着雨,夏天的阵雨,又大又急,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我想起河边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笑着对我说——
“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然后我的手伸了出去。
是他要我好好想想的。他想起来。
我记起来了。
那一年,我七岁。
那个男孩,再也没从河里上来。
那一夜之后,我连续三天没有再做梦。
枕头底下的黄纸包变瘪了。第一天它变得像一张纸一样薄。第二天纸包上出现了深色的渍痕,像是从里面渗出了什么液体。第三天它裂开了,我倒在手心里看到的是一把灰烬,不是纸灰,是骨头灰。灰白色的细末,里面掺着几粒更小的、黑褐色的颗粒。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不想知道。
周一早上我去上学了。不是因为我好了,是因为我不敢再待在家里。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我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在衣柜里,在床底下,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在每一盏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在等着我闭上眼睛,等着我放松警惕,等着我某一刻忽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