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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墓地里的人 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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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他已经不需要我等了。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想起了一条长满浮萍的河,想起了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他叫周远,周到的周,遥远的远。我六岁那年搬到镇上,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家住街头,他家住街尾,中间隔着那条巷子——对,就是那天晚上他走进去的那条巷子。

原来那条巷子,小时候我们每天都要一起走一遍。

那天下午下着雨,夏天的雷阵雨,天墨黑墨黑的,雷声轰隆隆地从河对岸滚过来。我们在河边玩水,他蹲在水泥台阶上用手捞河里的蝌蚪,捞到一个大的,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给我看。蝌蚪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他歪着脑袋笑,说哥,你看它好胖。

我想吃冰棍。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有个冰柜,白色的,上面蒙着一层水珠。我说你去帮我买两根,一根巧克力的,一根奶油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攥在手里,笑着说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拉他——不对,不是我拉他,是我推了他。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推他。可能是因为他挡着我上台阶的路了,可能是因为他磨磨蹭蹭的让我不耐烦了,可能是任何一种六岁小孩脑子里的、事后永远无法还原的愚蠢念头。我只记得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背,感觉到他衣服被雨水打湿后的那种潮湿的、冰凉的手感,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像一只被人从岸上扔进河里的猫,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他在水里挣扎了很久。我站在岸边看着。

不是我不想救他,是我的腿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水泥台阶上。我看着他的手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看着他的脑袋一会儿钻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雨太大了,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我能从他的嘴型上看出来,他喊的是——

哥。

后来大人来了,把他从水里捞上来。他脸色发紫,嘴唇发黑,肚子胀得像个球。卫生院的医生来了,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水从嘴里涌出来,带着绿色的浮萍和白色的泡沫。他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我推了他。大人们以为他是踩滑了台阶。他妈妈跪在河边哭,声音像刀子在石头上刮,一声一声地,把那个夏天的雨夜刮出了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站在人群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等我退烧之后,我把那天河边发生的一切全部忘记了。干干净净地,彻彻底底地,像有人用一块橡皮把那一个下午从我的记忆里擦掉了。我甚至不记得周远这个人了。我妈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小远,我说哪个小远?她愣了一下,说没事,不记得就算了。

她就这么算了。所有人都算了。

而周远,就这么沉在河底,被浮萍盖着,被淤泥埋着,被我们所有人忘记了。

整整六年。

现在他回来了。

我想起来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从巷子走进墓地的人,那个从坟地里走出来的人,那个在梦里离我越来越近的人——他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提醒我的。

提醒我记得,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提醒我还债。

第二天放学后,我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那条河。

六年了,河变了。夏天不再长浮萍,两岸砌了水泥堤坝,河水发黑发臭,镇上的人不再去那里了。我走到当年那个水泥台阶的位置——台阶已经不在了,堤坝砌死了,河面被垃圾和枯枝堵得满满当当,像一条快要干涸的静脉。

我蹲在堤坝边上,看着那片发黑的水面,周远的脸在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那张脸不是梦里那张灰白色的、腐烂了的脸,而是六年前那个下午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手里捧着一只蝌蚪对我笑。

哥,你看它好胖。

我在河边待到天黑。我要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味的冰棍——我在来的路上特意买的,在小卖部的冰柜里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牌子。我把冰棍放在堤坝的石头上,退后两步,对着那片黑黢黢的水面说了一句迟到了六年的话。

“小远,对不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淤泥的腥味。我的话音刚落,那根放在石头上的冰棍动了。它没有倒,没有滑,而是平平整整地从石头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不是风吹的,那天晚上没有风。它是一个一个格子地、像被人用手指拨动一样,慢慢地、稳稳地移过去的。

我盯着那个冰棍看了很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水泥堤坝上。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穿过芦苇梢头的声音,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哥,你别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枕头底下那些灰烬倒进了花盆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再把所有灯都打开。黑暗中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屋子里不再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压迫感了。空气变得干净而安静,像是什么终于得到了释放,又像是什么终于得到了安放。

梦还是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没有河,没有坟地,没有那条漆黑的巷子。我站在一扇门前,门的那一边有光,暖黄色的,像妈妈留在玄关的那盏夜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我脚面上,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温柔柔的。

周远站在门里面。

他变回了六岁的样子,个子小小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是我小时候穿过的那件,后来给他了。他背后是暖暖的光,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哥,我要走了。”他说。声音是从门那边传过来的,清清亮亮的,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我张了张嘴,想问你要去哪里,但我没问出口,因为我隐约知道答案了。

“那个冰棍我吃了。”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时候那种顽皮的劲儿,“巧克力味的,我喜欢。”

我想哭,但我没哭出来,眼泪堵在嗓子眼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堵死了。我想跟他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问他冷不冷,想问他这六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来找我,想问他的爸爸妈妈怎么样了,想问他恨不恨我,想问他想不想我。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光从他脸上漫过去,我最后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小小的鼻子,圆圆的脸,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哥,”他忽然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藏什么东西,两只脚并在一起,扭了扭,“要是再买冰棍,记得帮我也买一根。”

然后门合上了。

光灭了。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脸颊上全是凉的眼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的左手攥着什么东西,硌得手心生疼。

我张开手。手心里是一颗小石子,光滑的,圆溜溜的,像河里的那种鹅卵石。光滑的石面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手笔——“多吃”。

那是他刻的。我见过这块石头,一九九九年,我们在河边捡的。他说他一辈子都想要做一块这样的石头,送给他最喜欢的人。

我攥着那块石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那条巷子我后来又走过几次,白天走的,不长,不黑,两边是普通的砖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巷子另一头确实是一片树林,穿过树林也确实有片坟地。我驻足看了看,坟包大多已经平了,杂草长得膝盖高。

我在其中一座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知道,那是小远的。

我把那块石子放在了坟头,压在几块碎砖

走之前我蹲下来,把一瓶汽水放在坟前。不是冰棍,小卖部没有那种冰棍了,我跑了好几家店都没买到。汽水也行吧,我想,反正能喝。

“哥下次给你带。”我说。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动了一下,轻飘飘地,像是一个小孩在点头。

那些失去的东西,那些忘掉的事情,那些在黑暗的巷子里徘徊了六年的灵魂——他们不是来害我们的。他们只是太轻了,太远了,太久没有人记得了。他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对不起,或者仅仅是一根巧克力味的冰棍,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