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六十五岁的太子少师、新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身形消瘦,背已微驼,穿着紫色官袍,头戴三梁冠,但冠下露出的鬓发已全白。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日的车马劳顿显然让他疲惫不堪。下车站定后,他缓了口气,才在仆役搀扶下朝接官亭走来。
李倚见状,主动迎上前去。
“崔少师!”李倚在距崔安潜三步处停下,郑重拱手,“一路劳顿,辛苦了。”
崔安潜抬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李倚片刻,才缓缓还礼:“老朽……崔安潜,见过大王。劳烦大王亲迎,愧不敢当。”
声音沙哑,中气不足,但咬字清晰,仪态不失。
“崔少师言重了。”李倚笑容热情,“少师乃四朝元老,国之柱石。陛下派少师镇守山南,实乃山南百姓之福。本王在此恭候,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漂亮,但两人心中都明白——崔安潜这个“节度使”,能掌控的不过山南残破的半壁江山,且处处受制。所谓“国之柱石”,不过是昭宗手中一颗过河的卒子,用来牵制李倚罢了。
崔安潜苦笑:“大王谬赞。老朽年迈体衰,本已在家颐养天年,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时,后面两辆马车上的人也陆续下车。
第二辆马车先下来的是崔舣。他今年二十有七,面皮白净,蓄着时兴的山羊须,身着深绯色官袍——想来是从华州回长安后,靠着家里的关系又升官了。他下车后,转身小心翼翼搀扶刘氏。
刘氏今日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梳得整齐,只插一支玉簪,素净而不失雅致。她下车时,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在与李倚视线接触的瞬间,微微垂眸,面色平静无波。
第三辆马车跳下来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想来是崔安潜幼子崔征。他一身劲装,腰佩短剑,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朝气与躁动,与父兄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
崔舣领着妻弟上前,向李倚行礼。
“下官崔舣,见过大王。”崔舣的声音有些发紧,行礼时头埋得很低,不敢与李倚对视。
李倚笑容不减:“崔二郎,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这话听在崔舣耳中,简直讽刺至极。
他想起数年前在潼关,自己如何巴结这位宗室,如何设宴款待,以及后面李倚如何敲诈崔家,结果最后这位宗室拍拍屁股离开长安,带走了他们崔家一大笔财富,没有给崔家留下任何好处,反而让本就日落西山的崔家更是雪上加霜。
“大王……说笑了。”崔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下官愚钝,蒙陛下恩典,随家父前来山南,只望能略尽绵力,为朝廷分忧。”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中却另有盘算。
在长安,他靠着家族荫庇混个闲职,永无出头之日。如今父亲被任命为山南节帅,他随行而来,正是大好机会!山南虽已被肢解,但毕竟还是大方镇,父亲年迈,自己若能在此站稳脚跟,将来未必不能接过权柄,重振崔家荣光!
至于李倚……崔舣心中冷笑。此人虽现在势大,但毕竟是藩镇,终究是臣。自己可是朝廷命官,崔家嫡系,岂会怕他?还有以前他带给自己的屈辱,自己终将亲手洗刷。
这些心思在崔舣心中翻腾,面上却愈发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