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睦王刚立大功,朝廷不说褒奖,反倒先追究他抗旨之罪,传出去,天下藩镇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朝廷赏罚不明,有功不赏,反倒找茬。到时候,谁还愿意为朝廷出力?”
这番话掷地有声,延英殿中一时寂静。
昭宗沉默良久,缓缓道:“郑相言之有理。但宁、庆二州之事,总得有个了结。韦相,你怎么看?”
韦昭度沉吟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妨如此处置:下旨保大、定难两镇,让他们自行筹措兵马,前往接收宁、庆二州。若他们不敢去,那是他们无能,怪不得朝廷。同时,下旨睦王,让他撤军。他撤不撤,是他的事;但朝廷的旨意,要下得明明白白。”
昭宗点点头,正要开口,崔胤忽然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讲。”
“睦王此战虽胜,但臣以为,当重赏立功将领,而非一味厚赐睦王。”
崔胤缓缓道,“尤其是杨师厚,以一万人破两万吐蕃,斩首万余,此等大功,岂能埋没?臣请陛下以朝廷名义,重赏杨师厚,授其官职,赐其金帛。至于睦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口头表彰一番便是。”
昭宗眼睛一亮,随即明白过来。
重赏杨师厚,冷落李倚——这是要离间君臣,让杨师厚心生感激,让李倚心生猜忌。若杨师厚因此与李倚离心,那……
他看向崔胤,微微颔首:“昌遐此言,深合朕意。”
韦昭度却皱起了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见昭宗神色已定,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
昭宗的这个做法,非但不能挑拨李倚与杨师厚的关系,反而会让李倚更加警惕。
杨师厚是李倚一手提拔的,两人之间恩义深厚,岂是区区赏赐能离间的?况且,李振、周庠那些人,哪个不是聪明绝顶?他们会看不出来朝廷的用意?
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公然违逆圣意。
崔昭纬也反应过来了,抚掌笑道:“陛下英明!杨师厚此战之功,确实该重赏。至于睦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口头嘉勉便是,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昭宗点点头,提笔拟旨——
加授杨师厚为陇右道诸州观察使,赐钱十万贯、绢五千匹、金鱼袋一具。另赐其麾下有功将士钱帛若干。
至于李倚,只在旨意中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睦王李倚,忠勤王事,着有司优加抚慰。”
至于宁、庆二州,昭宗下旨:保大、定难两镇自行筹措兵马,择日接收;睦王李倚,即日撤军,不得延误。
旨意拟好,加盖御宝,八百里加急送往各方。
崔昭纬和崔胤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韦昭度走出延英殿,望着西边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但愿……但愿睦王不会因此生怨。
否则,朝廷这点小心思,只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