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化二年正月二十,长安·安兴坊
正月里的长安,仍沉浸在节庆的余韵中。
坊间巷口,偶有孩童燃放爆竹的残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炊烟混杂的气息。然而安兴坊深处那座占地极广的宅邸,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这是神策左军中尉刘季述的府邸。
刘季述自乾宁二年接任左军中尉,至今已近五年。五年间,他见过太多风浪——藩镇跋扈、权臣更迭、天子沉沦,而他始终稳稳地站在权力之巅。
但此刻,这位权阉却独坐在书房中,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眉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书房中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刘季述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这已是今日的第三壶酒,但他毫无醉意,只觉得胸中那股憋闷之气越来越重。
“来人。”他沙哑着嗓子唤道。
一名小宦官躬身而入:“中尉有何吩咐?”
“再去打探,崔昭纬和崔胤那边可有动静?朱全忠的使者到了没有?”
小宦官面露难色:“回中尉,崔中书和崔仆射府上……奴婢们进不去。朱节帅那边,尚未有使者入京的消息。”
刘季述挥挥手,小宦官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脑海中一片混乱。
天子登基十一年了。
刘季述至今还记得,文德元年那个春天,二十一岁的天子刚刚继位时的模样。那时他英姿勃发,在延英殿上对宰相们说:“朕志在重振朝纲,削平藩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那时的他,眼中燃烧着雄心壮志,让刘季述这样的阉宦都为之动容。
可十一年过去了,现实把这个年轻人的雄心砸得粉碎。
他想削藩,藩镇却越削越强;他想重振朝纲,朝纲却越来越乱;他想倚重宗室,宗室中却出了一个让他寝食难安的李倚。
登基之初,天子还常常深夜批阅奏章,与宰相们商议国事到天明。
可如今呢?他连早朝都懒得上了,整日躲在深宫中酗酒,醉了就杀人——近侍、宫女、甚至偶尔入宫奏事的小官,但凡触了他的霉头,便是死路一条。
刘季述想起前几日天子又在宫中酗酒,醉后竟用剑砍伤了一名试图劝谏的小黄门。那人跪在血泊中哀嚎,他却大笑着让人把小黄门拖出去,“别让他脏了朕的地”。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英武睿哲的皇帝?
刘季述知道,天子是被逼疯的。
他登基十一年,想做的一切事都做不成。他想收服藩镇,藩镇却一个个坐大;他想振兴朝廷,朝廷却一天天衰落;他想压住李倚,李倚却从凤翔一隅扩张到坐拥半壁江山。
尤其是宁、庆二州的事——他下了不知道多少道圣旨,命李倚撤军,李倚理都不理。保大、定难两镇不敢动,朝廷的圣旨成了废纸。从那时候起,天子就变了,酒喝得越来越凶,脾气越来越暴。
可更让刘季述心烦的,是那些不该有的声音。
“若是睦王继位……”
“睦王在凤翔,百姓安居乐业,藩镇望风归附……”
“当今天子若有睦王一半本事,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