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在此时此地,从刚刚“死而复生”的陈太初口中问出,带着一种超脱生死后的淡然与坦荡。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陈太初苍白却平静的脸,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澈,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别人……朕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有不臣之心。但是你,陈元晦……”他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坦诚,“到如今,我也没瞧出你有半分想坐那把椅子的心思。你眼里看的,心里装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位置。”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几乎打破了所有君臣之间的隐晦与猜忌。旁边的朱皇后和太子赵谌都听得有些动容,赵明玉更是泪水涟涟。
陈太初似乎极轻地吁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重的疲惫。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更深入的话。
赵桓却先一步截住了话头。他目光扫过床边的赵明玉、陈忠和,以及侍立的王继先等人,显然意识到这里并非深谈的场合。他拍了拍陈太初的手背,语气转为轻松:“好了,这些不提。过些天,等你能下地走动了,我再来看你。如今……朕的日子也松快些了,出宫没以前那么多规矩。”他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带着点新奇与感慨,“这宪法……别的暂且不说,这一条,朕倒是真心喜欢。”
这指的是新宪法中对皇帝行动自由在一定程度上的保障与规范,使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几乎被隔绝在深宫。
陈太初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赵桓想起外间的暗流,神色又正了正,低声道:“你放心。若有人不开眼,拿你这‘死而复生’做文章,说什么怪力乱神、妖异祸国的昏话……朕会处置。”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的冷厉。
“陛下……”陈太初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可……宪法……不能因言罪人……亦不能……以陛下之尊……随意处置……即便为臣……亦不可开此例……”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眼中是洞悉世情的清明与对自己道路的绝对自信,“臣……死而复生,是事实。然臣所为之事……若真对百姓好……对江山社稷好……些许谣言……何足惑众?清者……自清。”
赵桓回头,深深看了陈太初一眼。他明白陈太初的意思——宪法框架下,皇权亦需依法行事,不能凭个人好恶或为维护某人而随意动用暴力机器去堵嘴,哪怕被维护的是陈太初自己。真正的屏障,是人心,是实绩。
半晌,赵桓才几不可闻地、带着一丝复杂情绪叹道:“好。依你。”他站起身,对陈太初点了点头,“宪法……确是束缚,亦为保障。只是……有时不免觉得,束手束脚。”这最后一句,几乎是自语,带着帝王适应新规则时那份微妙的不适应与感慨。
他没有再多说,转向紧张侍立的王继先:“王院使,仔细为秦王诊治,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直接从内库支取。务必让秦王早日康复。”
王继先连忙躬身应下,捧着药箱上前。
赵桓又对赵明玉和陈忠和温言安抚了几句,这才对陈太初道:“你好生休养,外面的事,有朕。”说完,他示意皇后与太子,转身向殿外走去。步履之间,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松快了许多,也坚定了几分。
床榻上,陈太初目送着赵桓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极累,嘴角却仿佛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