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孝武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手下士卒三三两两往南门方向移动,这些人臂上都系着白布条,作为夜间识别的暗记。
他们表情各异,有人兴奋、有人忐忑、也有人面无表情,但行动都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
“标统,弟兄们已经分批往南门去了。”
王营统说道:“按您的吩咐,每批不超过二十人,间隔一刻钟。”
卢孝武点头:“贺协统那边呢?”
“贺协统的亲兵也在集合了,等天黑就发动。”
“好。”
卢孝武抬头看看天色:“等亥时过了,我们就动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街角传来,卢孝武警觉地按住了刀柄,却见是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瘸腿老者。
“站住!干什么的?”卢孝武的亲兵喝道。
那老者不慌不忙:“兄弟,我们是夷陵州的民兵,送些饭食给守城的弟兄。”他身后几个人提着篮子,确实飘出饭菜香气。
卢孝武打量老者,见他五十多岁年纪,左腿明显不便,脸上有几道伤疤,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挺直不像是普通百姓。
“现在城中戒严,百姓不得随意走动,你们不知道吗?”
老者笑道:“知道、知道,但守城的弟兄们辛苦我们送些吃的也是应该的,李统制让我们民兵帮助火兵给守军送饭。”
夷陵州民兵?
他知道夷陵城中有民兵组织,都是些年老或伤残的老兵,平时负责维持城中秩序,战时辅助守城,但一直没怎么在意,觉得这些老弱残兵没什么战斗力。
“既如此,快送快回,不要耽搁。”卢孝武挥挥手,不想节外生枝。
老者躬身道谢,带着几人往南门方向去了,但卢孝武注意到,那老者在转身时,目光在他手下士兵臂上的白布条上停留了一瞬。
“不对劲...”
卢孝武心中升起不祥预感:“王胡子,带几个人跟上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去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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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瘸腿老者正是民兵千总陈发,他可是老资历了,从高柏山起兵时就跟随刘处直了,转战南北近十年,崇祯九年在榆林一战中左腿中箭,落下了残疾,退下来后在夔东安了家。
刘处直建立奉天倡义营后,陆续在各乡组建农兵,各府城、州城组建民兵,陈发因资历老、经验丰富,被任命为夷陵州民兵千总,手下有八百余人,都是类似情况的老兵,有伤残或者年纪到了四十来岁没办法再上战场了,转战这么些年,营里有两三万这样的弟兄。
让他们当民兵多领一份粮饷,平常负责巡街,也是对他们的照顾,至少这些军队退下来的比以前的官府衙役要强的多。
陈发带着几个手下转过街角,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千总,刚才那些兵不对劲。”
一个手下说道:“他们臂上系白布,还分批往南门去,鬼鬼祟祟的。”
陈发点头:“我也看见了,而且带兵那人我认得,是左协的标统卢孝武,他手下应该守东门城墙,怎么跑到南门附近来了?”
“要不要去禀报李统制?”
陈发想了想:“你们继续送饭,仔细观察,我去李统制那里一趟,记住,若发现异常立刻鸣锣示警。”
“是。”
陈发一瘸一拐地往城中心的统制行辕赶去,他腿脚不便,走得急时更是疼痛,而且夷陵州是一座大城,城门离行辕很远,但他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了。
半路上,他遇见了李茂的亲兵队长李均。
“陈千总,这么急去哪?”李均问道。
陈发喘着气:“李队长,我有要事禀报统制,左协的卢孝武标在准备调动,士卒们臂系白布,行动诡异,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李均脸色一变:“这些狗贼果然要忍不住了,统制正在北门,我带你过去。”
两人骑马赶到北门时,李茂正站在城楼上,观察城外官军营火,见陈发匆匆而来,李茂询问他有什么事。
“统制,卢孝武那边有变。”
陈老栓将所见一一禀报。
“贺国宁...卢孝武...他们果然要反。”
“统制,现在怎么办?”
李均问道,“要不要立即调兵去南门镇压,他们应该还没察觉,也不敢大规模调兵从街上走。”
李茂摇头:“不可,官军围城各门兵力都吃紧,只从一门调兵去南门,其他城门若被官军趁虚而入,城就破了。”
他沉思片刻,看向陈发:“老陈,你手下民兵有多少人。”
“有八百余人。”
“好。”
“你立刻率领民兵全部赶往南门,在门内街道上修建街垒,准备阻击叛军,我会从其他门抽调兵力支援但需要时间,你必须拖住他们至少一个时辰!”
陈发挺直腰杆:“统制放心,我老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叛军夺门!”
“此外,南门城楼上的左协士卒未必会跟着贺国宁反了,你到南门后先控制城楼,若此地军官未反就命他坚守,若已反,就...”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明白”
陈发匆匆离去,李茂又对李均道:“你速去东门,调秦得虎协下两个营来南门增援。”
“是”
“还有,派人去贺国宁的军营,若他还在立即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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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内,街市寂静,此刻还没有到卢孝武和左良玉约定的时间,所以他们也还没有发动,这就给了民兵部署的时间。
陈老栓带着民兵赶到时天已全黑,他先派人上城楼查看,发现守门的营统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士卒在值哨。
“陈千总,守门的营统半个时辰前说去巡查,一直没回来。”
“城楼上现在有五十多个左协的弟兄,他们都不知道贺国宁的计划。”
陈发略松一口气:“看来贺国宁也不确定左协会不会跟他反叛,应该是只带了亲兵加入,这样就好了。”
八百民兵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虽是老弱残兵,但都是打过很多年仗的老手,动作麻利,很快,南门的主要街道上,用门板、石料、沙袋垒起了三道街垒。
第一道街垒设在距城门百步处,十分简陋只作预警用,第二道街垒设在五十步处,堆得较高,是主要防线;第三道街垒紧挨城门,作为最后防线。
陈发将兵力分成三队,一队两百人守第一道街垒配备少量鸟铳,二队三百人守第二道街垒,这里有四门虎蹲炮和三十多支鸟铳,三队三百人守第三道街垒和城楼,作为预备队。
“把火把都点起来,将街面照得亮亮的,让那些叛贼无处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