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夷陵城内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李茂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这座昨晚经历一夜厮杀的城市,城墙下、街道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在石板路上凝成暗红色的血块。
“统制,粗略清点过了。”
“昨夜一战,我军战死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其中民兵七百二十一人,我部战兵五百五十二人。”
李茂沉默片刻:“叛军呢?”
“叛军尸体找到一千零九具,俘虏二百三十七人,另外百姓误伤死亡六百余,多是住在南门附近的居民,有些是被流矢所伤,有些是在混乱中遭叛军屠戮。”
李茂闭眼无话,一夜之间差不多三千条性命消逝在这座城中。
“还有,我军伤者约六百人,其中重伤三百余,药材恐怕也不够了。”
“征用城中所有药铺的库存,按市价付银,尸体先集中安置在城西的空场上,战死的弟兄登记姓名籍贯,待战事结束再行安葬,叛军的尸体也一并收殓吧。”
“叛军也收殓?”秦得虎有些意外。
“人死债消。”
李茂望向城外连绵的官军营寨:“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不过是跟错了主将,走错了路,任由他们暴尸街头恐生疫病,对城中百姓也不好。”
秦得虎拱手:“统制仁厚。”
“不是仁厚,是无奈,城中兵力本就不足经此一乱,能战之兵又少二千,若再爆发瘟疫,这城就不用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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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官军大营。
“一夜激战,折损多少?”
金声桓出列道:“禀总镇,昨夜攻城,我军战死二百余人,伤者五百余,主要是攀城时遭贼寇滚木擂石所伤。”
“七百……卢孝武那边可有人逃出来?”
“内应只有零星几人趁乱逃出,他们说卢孝武被俘虏了,内应被贼寇尽数歼灭。”
内应之计彻底失败了,还折了卢孝武这一枚埋了多年的棋子。
“卢参戎呢?”左良玉忽然问道。
亲兵回禀道:“卢参戎得知儿子陷在城中后便一病不起,此刻正在帐中休养。”
左良玉点点头“请军医好生照看,其余诸将各自回营整军,王协台、陈协台。”
王绍禹、陈永福出列:“末将在。”
“我们的火炮何时能运抵城下?”
王绍禹说道:“回总镇,六门大将军炮四门红夷炮尚在远安县,因道路难行还需五日方能运到。”
“太慢了”
“传令下去,去远安县征调民夫三千,拓宽道路,务必三日内将火炮运抵城下。”
“是”
左良玉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我向杨阁部保证四十五天破城,如今已过十日,内应之路已断唯有强攻一途,只是贼寇守城颇为顽强,昨夜观其战法都是能战之兵。”
“不过贼寇再顽强也没有用,我四万大军围城数倍于敌,待火炮运到,先轰他三天三夜,再开始进攻。”
“此战关系重大,杨阁部已许诺本镇,破城之后,夷陵府库钱粮三成赏赐诸军,此外,本镇已奏请朝廷,凡先登城者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末将等必效死力!”
众将退去后,左良玉独坐帐中,亲兵端来茶水,他挥手屏退。
帐帘掀起卢光祖走了进来,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光祖,你病体未愈,不该起身。”左良玉道。
卢光祖苦笑道:“总镇,犬子真的没希望了?”
左良玉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孝武本是可造之材,此番失利非战之罪,实是贼寇防备森严。”
“可他...他还活着吗?”
“即便活着,陷在贼窟也难有生机,光祖,你我都是刀头舔血之人,该明白这个道理,战场上生死有命。”
卢光祖眼眶发红:“我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二儿子才十二岁啊。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咳嗽起来
“大丈夫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不就是一个儿子吗,许州兵变那会乱兵冲入我的宅邸,全家六十余口尽数被杀,只有我女儿左梦梅逃了出来,我有像你这样解不开心结吗,乱世之中心软的人活不长。”
“光祖,你的次子孝文年纪虽然小,但是好好栽培未必不如孝武。”
左良玉放缓语气:“待攻破夷陵,我为你请功荫一子入国子监,将来考科举走文官路子,不必再像你我这般沙场搏命。”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总镇,贼首刘处直之妻,便是您的女儿梦梅小姐,可否…可否通过这层关系,与城中交涉换回孝武,我愿拿出自己所有身家。”
左良玉虽然觉得将左梦梅嫁给刘处直是自己的一条后路,但是也不愿意手下拿出来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还是要在官军里面混的。
整个左镇只有两人知道,一是之前死在簸箕寨的卢鼎,还有一个便是这个卢光祖了,虽然营帐里面现在只有自己二人,但是从卢光祖嘴里说出来让他很不高兴,
左良玉严肃的对卢光祖说道:“左梦梅三年前与贼寇成婚后便不再是我的女儿,本镇与她父女情分已绝,此事休要再提。”
卢光祖自知失言,慌忙跪下:“末将失言,总镇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