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舞实在算不上像样。我的鞋尖三番五次撞上她的脚背,她那条浅蓝色裙摆,总被我慌乱的脚步勾住,旋转时身子一倾,她险些跌进我怀里。可她的手指始终轻轻搭在我的肩头,像秋末悬在枝桠的最后一片叶,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飘走,却又带着几分固执,稳稳停在原处。
“别数拍子了。听风。”她的声音很轻,混着教室外的寒气飘过来。
教室的窗户留着一道窄缝,腊月的风钻进来,裹着远处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还夹着冬青树叶特有的涩凉。就在那股风擦过耳廓的刹那,我忽然捕捉到了她的节奏——不是录音机里邓丽君歌声的婉转悠扬,而是她呼吸的起伏,轻得像羽毛,稳得像静流。我们终于像两片被风偶然吹到一起的叶子,带着几分笨拙,又透着几分安宁,缓缓转完了一整圈。
后来许多年,我总以为那晚的风,是专为我们而吹的。
直到腊八这天,我坐在她暖融融的小屋里,暖意浓得让人犯困。她的丈夫老苏——一位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动力系讲师,从厨房端来一口冒着热气的砂锅。他一边用勺子舀起浓稠的粥,一边笑道:“今儿这风刮得真邪乎,倒跟咱们结婚那天一个模样。”肖丽接过粥碗,指尖不经意蹭过老苏的手背,动作自然得几乎让人忽略,却藏着细碎的温柔。“可不是嘛,”她眉眼弯弯地笑,“那天我的头发都给吹得乱七八糟。”
原来那风从不是独一份的馈赠。它年复一年地刮过街巷,钻过无数扇半开的窗口,拂过千万件浅蓝色的裙摆,见证了太多平凡或温热的瞬间。我们那场蹩脚的舞步,不过是它漫不经心吹拂过的一粒微尘,轻得不值一提。
粥熬得极稠,糯米、红豆、花生、莲子都炖得软烂,入口便是扎实的香气。老苏的手艺,显然比我的舞步精湛太多。肖丽聊着童鸣和陈花的近况,一个南下经商,一个远赴异国求学,当年那支惊艳全校的探戈,早就在八十年代湿漉漉的黄昏里散了场。
“还记得你当年踩我那几下吗?”她忽然抬眼问我。
我点点头,脸上泛起几分窘迫。
“其实一点都不疼,”她舀起一勺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就是觉得……你当时特别怕松手。”
屋外的风声更紧了,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瞬间化成一缕缕蜿蜒的水痕,像未干的泪,又像某种没写完的笔迹。墙上挂着的婚纱照里,她穿着洁白的裙子,一缕头发似乎被风吹起,老苏也仿佛正伸手替她轻轻拢住。那个瞬间被永远定格,成了他们口中的“永远”。
而我记忆里那个旋转的、裙摆扫过脚踝的瞬间,却在年复一年的回想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它没有被装进精致的相框,只是被那阵腊月的风托着,在时光里飘啊飘,始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再来一碗?”老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了,”我放下粥碗,指尖还残留着瓷器的温热,“得赶火车了。”
肖丽送我下楼,楼道里的灯光昏昏暗暗,我们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又骤然缩短。走到楼门口,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那股熟悉的涩凉,竟和当年教室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模一样。
她伸手替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动作来得有些突然。指尖不经意碰到我下巴的那一刻,我们俩都顿了顿,空气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寂静。
“路上小心。”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里。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望去,她还站在楼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将她映成一个小小的剪影,暖融融的,像一粒留在碗底的、最甜的莲子。
火车开动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车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片贴在玻璃上,转瞬即逝。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年那支舞跳完时,我没有松开手,故事会不会是另一种模样?
可这个问题本身,就像问一碗腊八粥里的某一粒米去了哪里。它早已融进整碗的暖意与稠厚里,分不清,也找不回了。所有那些被风吹起的瞬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跳完的舞步、没牵牢的手,最终都熬进了这叫作“岁月”的粥里。它未必时时甜美,却足够稠厚,足够温暖,足够我们在往后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细细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