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妈妈从箱子底翻出一块藏青色的确良布,摩挲着布料,说道:“给你姑姑做件新衣裳,见面礼可不能少。”她一边比划着尺寸,一边喃喃自语:“再给沈义做件小衫,他今年四岁了是吧?应该比小涛矮些?”
我和弟弟们也开始忙着给沈义和哈义准备礼物。二弟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最宝贝的玻璃弹珠,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洗得锃亮的小铁盒里;三弟纠结了好半天,最终下定决心,把那本已经翻得卷边起皱,却依旧被他视若珍宝的《小英雄雨来》拿了出来;我则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最干净平整的纸,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我们全家的画像——这一次,我特意给自己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给姑姑回信的任务,自然又落在了我的肩上。这一次,妈妈口述时,语气格外郑重:“告诉她,夫妻和睦恩爱才是最要紧的。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一定要来信告诉我们,家里永远是她的后盾。”
信寄出去之后,家里的柜子上,两张全家福并排摆放着:一张是我们一家六口,另一张是姑姑一家四口。两张照片中间,妈妈放了一个小小的针线筐,日日都能看见,触手可及。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意外发现照片前摆着一小把新鲜的野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娇艳欲滴。二弟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告诉我,这是妈妈中午特意跑到野地里采来的。
“妈妈说,”二弟学着妈妈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姑姑要回家了,家里该添点喜气。”
“你姑姑啊,最喜欢吃沈阳的麻花了。”妈妈常常对着姑姑家的小照片出神,嘴里念叨着,“哈义这孩子,眼睛随他姑,又大又亮;沈义则像他爸,透着股憨厚劲儿。”
1964年的夏天,就在这样一来一往的书信中,悄悄走到了尾声。我的日子依旧寻常:上学、放学、写信、等信。只是如今,家里的饭桌上多了一个常聊不衰的话题——远在哈尔滨的那四口人,那个即将和我们真正融为一体的家。
八月末的一天,邮递员赵伯伯又一次敲响了家门,这次送来的是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包哈尔滨红肠和一袋大列巴。姑姑在信里说,这是志文坚持要寄的,“说是先让家里人尝尝哈尔滨的味道”。
那天的晚饭桌上,妈妈把红肠切得薄薄的,每人分到了几片。异乡独有的熏香在舌尖缓缓化开,醇厚绵长。就在这时,爸爸突然开口说道:“过年的时候多包点饺子,志文爱吃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馅吧,”妈妈想了想,说道,“实在,吃着香。”
“再包点三鲜馅的,”爸爸补充道,“孩子们都爱吃。”
九月开学前,妈妈提议,让我们兄弟四个再去一趟生生照相馆。“再照一张全家福,等过年他们回来,也好让他们再看看,孩子们又长高了不少。”
照相那天,我特意收起了鼓着腮帮子的习惯,咧开嘴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了刚掉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照片洗出来后,妈妈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说道:“这张也寄去,让你姑姑他们也高兴高兴。”
两张全家福,一张已经挂在了墙上,映着家里的烟火气;另一张即将踏上征程,寄往遥远的北方。而我心里清楚,再过不久,我们将会拍下第三张全家福——一张人更全、更热闹的全家福。
那些淡紫色的粮票,依旧被妈妈小心翼翼地收在柜子里,但她再也不说那是“救命的票”了。有一次,我听见她和邻居聊天时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粮票,是念想啊,是孩子她姑惦记着家里的念想。”
是啊,惦念。心里时时记挂着人,才是真正的惦。
就像姑姑,把一半心留在了哈尔滨的小家,另一半,却永远系在了沈阳这个拥挤却温暖的小院里。就像妈妈每日擦拭照片时的温柔,爸爸平日里闷声不响,却能精准记得姑姑一家的每一个小细节,还有我们兄弟四个,为从未谋面的沈义和哈义精心准备的每一件小礼物。
哪的黄土不埋人。
但哪的黄土里,都该长着念想的花。
秋天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时,妈妈开始给那件藏青色的衣裳絮棉花。灯光下,她的针脚密密麻麻,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认真。她说要絮得厚一点,“哈尔滨可比沈阳冷多了,可不能让你姑姑冻着。”
我趴在桌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见墙上的两张照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暖融融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全家福从来都不是照片里定格的那一个瞬间,而是所有惦念交织在一起,串起的一段段长长的、暖乎乎的日子。
这些日子,就像那些珍贵的粮票一样,一张一张地积攒着,盼着等着某天,能兑换成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一阵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和一个更加完整、更加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