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
这个埋藏在韦恩庄园地下几百米深处的秘密基地,此刻安静得能听到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的声音。
那些倒挂在洞顶的蝙蝠群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安分,既不尖叫也不扑腾,就那么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黑压压一片,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洞穴中央的那个男人。
布鲁斯韦恩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台上。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和运动裤,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
背心淡淡的粉色。
那是几十年战斗留下的勋章,也是他身为凡人最直白的证明。
那本从杂货铺买来的龟仙流修炼手册就摊在他面前的地上,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写了四个字。
感知气息。
后面的注释倒是很长,大意是说气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也存在于每一个生命体的体内。修行者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放空自己的思维,不去想任何事情,让心灵变成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然后自然而然地就能感受到那种来自生命本源的力量。
听起来简单得很。
但对布鲁斯韦恩来说,这特么比研发一套新的蝙蝠战甲还难。
他是什么人?
他是这个星球上脑子最好使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他的大脑一刻都不会停止运转。
就算他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也会自动开始分析周围环境的温度湿度气压值,计算钟乳石上水滴的落下频率,甚至推算蝙蝠洞里那几千只蝙蝠的数量分布规律。
他没办法不想。
就像心脏没办法不跳一样。
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
前三天,他每天在这块石台上坐八个小时。
结果?
屁都没感应到。
他倒是把蝙蝠洞里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记了个一清二楚,甚至在脑子里把整个洞穴做了一个精确到厘米的三维建模。
但那个叫气的东西?
不存在。
至少在他的感知里不存在。
他试过调整呼吸频率。
四秒吸,七秒停,八秒呼。
这是他从喜马拉雅山上一个苦行僧那里学来的冥想呼吸法,以前用来在极端环境下控制心率非常有效。
但现在没用。
呼吸是稳了,脑子却更活跃了。
他甚至在呼吸的间隙里顺手推导出了一个关于蝙蝠洞内部气流循环的流体力学模型。
精确到可以发论文的那种。
但气?
还是没有。
少爷,您的咖啡凉了。这是今天的第三杯了。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旁边的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老管家特有的无奈和心疼。
布鲁斯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那三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又闭上了。
阿尔弗雷德。
在,少爷。
把蝙蝠电脑的所有通知关掉。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有的?包括正义联盟的紧急频道?
所有的。
又是一阵沉默。
……遵命,少爷。
阿尔弗雷德没有多问。
他伺候这位老爷几十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四天。
第五天。
毫无进展。
他开始怀疑那个奸商是不是故意卖了他一本假货。
他甚至用实验室的高倍电子显微镜扫描了那本手册的纸张成分,结果发现那纸的纤维结构跟地球上任何一种植物都不一样,确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不是假货。
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
第五天的晚上,布鲁斯从石台上下来,站在蝙蝠洞的训练区里,对着那个打了无数年的沙袋发了好一会儿呆。
沙袋表面全是拳头砸出来的凹痕。
有些是他十几岁时留下的,拳头还没长开,印子又浅又小。
有些是近几年的,力道沉猛,皮革都快裂了。
他盯着那些新旧不一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就浓缩在这个沙袋上了。
一拳又一拳。
永远在打。
永远停不下来。
他想起了顾离说的那句话。
你必须放下心中的执念,以赤子之心去感受天地间最纯粹的东西。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分析模型数据框架公式定理,在修行气的时候全都是障碍。
你越想搞明白它是什么粒子什么波长什么频率,你就越感知不到它。
因为气不是粒子。
气就是气。
你得先学会不去定义它,才能真正拥有它。
布鲁斯攥了攥拳头,那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让他非常不舒服。
他这辈子很少有搞不定的事情。
学格斗,他花了十二年走遍全球,跟最顶尖的高手过招,最终成了这个星球上最强的格斗家之一。
学侦探术,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犯罪学教材都翻烂了,然后在实战中一步磨砺出了连鹰眼都自叹不如的观察力。
学科学,他拿了七个学位,在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工程学等多个领域都有着不输顶级学者的造诣。
这些东西他全都搞定了。
因为这些东西都有迹可循。有理论框架,有数据支撑,有因果逻辑。你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得到多少回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气这玩意儿不一样。
它没有理论框架。
没有数据支撑。
甚至连个像样的定义都没有。
手册上说放空心灵就好了。
可他的心灵怎么放空?
他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哥谭的罪犯档案,正义联盟的战术方案,达克赛德的威胁评估,韦恩集团的财务报表。
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面孔,全都刻在他的记忆宫殿里,一个都没有忘。
每一样都不能丢,每一样都在时刻提醒着他——你不能停下来,你停下来就会有人死。
他背负着太多了。
重到他的脊梁都快压弯了,但他不敢也不愿意放下。
因为放下就意味着放弃。
而布鲁斯韦恩这辈子最不会的事情就是放弃。
第六天。
布鲁斯把自己关在了蝙蝠洞最深处的那个隔音室里。
没有灯。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外界刺激。
连空气都是经过特殊过滤的,没有任何气味。
这间隔音室原本是他用来做极端环境耐受训练的。
完全的感官剥夺。
普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上两个小时就会开始产生幻觉。
但布鲁斯不会。
他的意志力强到可以在这种环境里待上整整三天而不崩溃。
他盘腿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试图再一次放空自己。
失败。
脑子里又开始自动运算了。
这一次算的是隔音室墙壁材料的声波吸收系数。
他烦躁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
拳头砸在特制的软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妈的。
蝙蝠侠很少骂脏话。
但今天他实在是憋得难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
这双手打过小丑,打过贝恩,打过达克赛德的仆从军。
这双手拆过炸弹,缝过伤口,也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着阿尔弗雷德递来的茶杯。
但这双手现在连一丝气都握不住。
他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放空。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凭脑子里的念头来来去去,不压制也不引导。
犯罪巷的枪声。
散落的珍珠。
父亲倒下时眼中最后的光。
母亲伸向他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婚戒。
钻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闪过了。
哥谭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