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之后,将军可借护航商船、巡弋海疆之名,多加留意。
那片海域,风云诡谲,倭人诸藩,绝非甘心雌伏之辈。
且不可让我大明数千儿郎,孤悬海外,有孤立无援之感。
亦不可因一时平静,便掉以轻心。那里……是我们未来的肱骨之地,血脉所依。”
他没有提“大明”,没有提“朝廷”,只说了“我们”。
这已不仅仅是上司对下属的指令,而是兄弟、袍泽之间的重托,是将海外基业的安危,完全系于俞咨皋一身的高度信任。
俞咨皋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眼眶瞬间湿润。
这位在海上刀口舔血半生的硬汉,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决绝。他猛地一抱拳,就要单膝跪地立誓:“伯爷!末将……”
陈恪却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在他膝盖将弯未弯之际,迅速转身,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沉稳,不容他跪下。陈恪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军营重地,人多眼杂,不必行此大礼。”
俞咨皋明白了陈恪的顾虑,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就着陈恪搀扶的力道站直身体,改为深深抱拳,虎目含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伯爷放心!大哥常言,伯爷于我俞家,恩同再造!更不提伯爷对末将的知遇提携之恩!末将此身,早已许给伯爷,许给这万里海疆!
琉球和山阴的弟兄,只要我俞咨皋还有一口气在,还能站在船头,他们就绝不会受委屈,绝不会有事!末将在此立誓,必以性命护此航路周全!”
“好!有将军此言,我无忧矣!”陈恪重重拍了拍俞咨皋坚实的臂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显得决绝而孤毅。
启程的日子,定得出乎意料的快,且悄无声息。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没有百官相送的场面,就如同陈恪当初从日本归来一般低调。
一支规模不大却戒备极其森严的船队,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驶离了上海港。
核心的船舱经过特殊改造,舒适而隐秘,嘉靖皇帝及其最贴身的侍从便安置于此。
陈恪与常乐,以及少数几名核心扈从,则居于相邻的舱室。
船队扯满风帆,借着冬季盛行的西北风,航速极快,劈波斩浪,一路向北。浩渺的东海、黄海被迅速抛在身后。
船舱内,陈恪凭窗而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略显苍茫的海景,久久不语。
他看似平静,但紧蹙的眉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上海的一切,工坊的烟火、码头的喧嚣、新军的操练、银矿的挖掘……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旋转。
放不下,如何能放得下?那不仅仅是他权力的根基,更是他试图改变这个时代的试验田,是他两世为人理想与心血的结晶。
常乐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走到他身边。
她是最了解陈恪的人,他的雄心,他的抱负,他的焦虑,他的不舍,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将茶盏放在小几上,很自然地侧身坐在陈恪的腿上,伸出双臂,轻柔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
“恪哥哥,”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驱散着舱内的沉闷,“可是在忧心上海?忧心我们刚刚起步的那些事业?”
陈恪身体微微一僵,倔强地摇了摇头,即便在最爱的人面前,他那点男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轻易承认自己的脆弱与担忧,尽管他的眉头已经锁成了川字,担忧全都写在了脸上:“没有。只是回京述职而已,有何可忧?”
常乐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不由得莞尔轻笑。
她伸出纤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语气依旧谦和柔婉,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智慧:“妾身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事,更不通朝堂博弈。但妾身亦闻,古时有言,‘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她目光清澈地看着陈恪的眼睛:“恪哥哥自金华乡一路走来,历经多少艰难险阻,多少次看似山穷水尽,不都凭着这份心志与苦心,一步步柳暗花明了吗?
上海之兴,固然因恪哥哥之力而迅猛,然其根基未稳,繁华之下亦有隐忧。
古人云,‘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功业之成,难若登天,而败之,却易如反掌。
如今暂离,或许是上天欲令上海稍歇脚步,夯实根基,以待将来呢?恪哥哥常教妾身,欲速则不达。或许,这并非坏事。”
常乐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却又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陈恪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是啊,自己太过于在意得失了!
正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的夹缝中,每一点进步都来之不易,所以才如此害怕失去,如此急于求成。
却忘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对于上海来说,这两年的发展确实如同梦幻,太快了,快得让人眩晕,也必然积累了许多问题。
自己若在,定然会不断踩下快进的油门,如此看来,暂时离开,让徐渭、李春芳他们按照既定方针稳步经营,消化成果,解决隐患,让上海歇一歇脚,或许真的并非坏事。
“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得之易时,失之亦易。
稳固,或许比盲目的扩张更重要。
想通了此节,陈恪心中积郁的块垒顿时消解大半,豁然开朗。他看着怀中妻子温婉智慧的容颜,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动与爱怜。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感动之下,他故意把脸一板,佯装动怒道:“好呀!乐儿你现在学问见长啊,都敢引经据典来点拨为夫了?看来是为夫平日太过宠溺,今日定要行家法,重振夫纲!”
说着,便作势要去呵她的痒。
常乐岂会不知他的把戏?
只见她轻笑一声,手腕一翻,也不知用了什么巧劲,竟反将陈恪的手臂扭住,顺势一压,便将故作凶恶的陈恪轻松地反剪擒拿,摁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哎哟哟……夫人饶命!为夫知错了!家法免了,免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