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的意志,不容置疑。
陈恪深知,这位陛下的决定,从来不是商议,而是诏命。
所谓“随朕回京”,便是为他在上海乃至整个东南的使命,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没有拖延的借口。
他独立寒风良久,直到常乐悄然来到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裘氅,他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恪哥哥……”常乐眼中满是担忧。
陈恪握住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事。陛下命我随驾回京。这几日,需将手头事务交割清楚。”
他的语气平静,但常乐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不易察觉的颤抖。
接下来的两日,陈恪展现出极高的效率,他首先召见的,便是上海府同知徐渭和神机火药局总办李春芳。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屋外的寒意,却驱不散陈恪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凝重。
徐渭和李春芳接到传唤,匆匆赶来。
二人见陈恪安然归来,本是一脸喜色,尤其是李春芳,正想汇报火药局近期又取得的几项技术突破。
然而,当他们看到陈恪脸上并无多少凯旋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时,心中的兴奋不由得冷却了几分。
“文长兄,子实兄,坐。”陈恪指了指下首的座椅,待二人坐下,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陛下有旨,命我即日随驾返京。上海一应事务,需仰赖二位多多费心了。”
徐渭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副“理应如此”的笑容,抚掌道:“我道是何事,让子恒如此郑重。此乃大喜之事啊!伯爷此番远赴海外,扬我国威,更觅得石见银矿此等泼天功劳,陛下召您回京,定是准备大加封赏!说不定,这靖海伯的‘伯’字,就要换成‘侯’字了!届时,我等在上海,也好遥相庆贺!”
李春芳也笑着接口道:“文长兄所言极是。子恒尽管放心回京受赏,上海府衙有文长兄坐镇,诸事井井有条;火药局这边,新式燧发枪的量产工艺已趋成熟,蒸汽机抽水锻打亦已推广至各矿场工坊,断不会出什么岔子。待伯爷……哦不,待侯爷回来,定能看到一个更胜往日的上海!”
他们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陈恪功绩的骄傲和对未来封赏的乐观预期,全然未察觉陈恪话中更深层的意味。
陈恪看着两位得力助手脸上真诚的笑容,心中暗自苦笑。
他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述职与封赏,却不知那位深居简出的皇帝心思何等深沉难测。
此番回京,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更重要的是,嘉靖那句“拿得起,放得下”,分明是要他将上海的经营之权,至少是暂时性地交出去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徐渭和李春芳,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重量:“文长,子实。陛下心意已决,我离沪之后,上海乃至东南新政之局,恐有变数。
你二人,一者掌府衙民政商贾,一者握火药局军工命脉,皆是上海根基所在。
我走之后,无论京中风向如何,朝中议论怎样,你二人需谨记:上海之规矩,乃我等心血所立,不可因一人之去留而废弛。工坊生产,需精益求精,不可懈怠;市舶司交易,须公平守信,不可偏废;与西洋诸夷之往来,当持节有度,既展我天朝气度,亦需维护我朝利益。
《工人权益法》初行,阻力不小,然其关乎底层稳定,万不可因势移而法废。”
“尤其要紧者,乃是我等开创之新气象、新规矩。此间种种,看似繁复,实则是上海区别于旧土之根本。望二位能守住这份基业,使之不至人走政息。非为我陈恪个人,乃为这东南百姓,为我大明未来之可能,留下一颗种子。”
这番话,说得异常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味道。
徐渭和李春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凝重。
他们终于意识到,陈恪此番离去,绝非简单的回京受赏,其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味,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和严峻。
伯爷这是在……托付后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徐渭收敛了平日的戏谑,正色拱手道:“子恒……何出此言?莫非京中……”
陈恪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猜测,语气恢复平静:“不必多问,亦无需妄加揣测。只需记住我今日之言即可。上海之未来,在二位肩上矣。”
李春芳也肃然起身,与徐渭一同深深一揖:“伯爷重托,我等敢不竭尽心力!只要李春芳(徐渭)一息尚存,定当恪尽职守,维护伯爷所立规制,保上海繁荣稳定!”
见二人领会了自己的深意,陈恪不再多言。他本性不喜矫情,此番交代,已是破例。他起身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府衙,陈恪并未回府,而是径直策马出了城,前往位于吴淞口的上海水师大营。
即便是隆冬时节,长江口的寒风凛冽刺骨,但水师营地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校场上,号子声、口令声、脚步声此起彼伏,数千水师官兵正在进行严酷的冬训。
赤膊的汉子们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练习着操舟、跳帮、火器射击;码头旁,水手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熟练地操帆结缆,维护着停泊的战舰。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咸味、海水的腥气,以及一种只有百战精锐才能凝聚出的肃杀之气。
这日复一日的艰苦操练,正是这支新生海军战斗力的源泉。陈恪默默地看着,心中稍感慰藉。
水师都督俞咨皋闻讯,早已一身戎装迎出辕门。
这位俞大猷的族弟,经过多年历练,已成长为一名沉稳干练的海军将领。
“末将俞咨皋,参见伯爷!”俞咨皋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陈恪还了一礼,与俞咨皋并肩走入大营。
他并未进入都督府,而是沿着营区道路缓步而行,看似随意地询问着水师的日常训练、战舰维护、后勤补给等情况,俞咨皋一一详细作答。
两人边走边谈,话题始终围绕着吴淞口防御、长江航道安全、巡航制度等常规军务。
直到行至一处临江的高地,四周空旷,唯有江风呼啸,再无旁人。
陈恪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烟波浩渺的江海交汇处,那里是通往琉球、通往石见的方向。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俞将军。”
俞咨皋神色一凛,知道伯爷有紧要话要说,连忙躬身:“末将在。”
陈恪并未回头,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要穿透千重波涛:“琉球——山阴一线,乃我海上命脉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