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任命已经盖棺定论,陈恪也只能去五军都督府报到。
五军都督府,这名称听起来威风凛凛,仿佛执掌天下兵马,实则却是大明开国以来军事制度变迁的一个缩影,一个地位尴尬却不可或缺的象征性存在。
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为集中皇权,防止武将专兵,废除了前朝沿袭的枢密院制度,转而设立大都督府,总揽全国军事。
然而,大权独揽终究非长久之计,至洪武十三年,借胡惟庸案之机,太祖以“权臣窃柄”为鉴,将大都督府一分为五,设立前、后、左、右、中五军都督府,分统在京各卫所及在外各都司、行都司、留守司的兵马。
彼时,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相互制衡,兵部有发兵、任官之令,而无统兵之权。
五军都督府有统兵、训练之责,却无调兵、铨选之权。
文武分途,将不专军,军不私将,堪称太祖皇帝深思熟虑的精心设计。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制度的平衡总会被现实打破。
永乐年间,成祖朱棣倚重身边功臣及内官,征伐之事多设总兵官,都督府职权始被侵夺。
至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堪称大明军事史上的转折点,随驾的勋贵武将集团精华损失殆尽,文官集团趁势崛起,以于谦为首的兵部权力急剧膨胀,五军都督府的实权自此一落千丈,渐渐沦为管理军籍、操练、屯田等日常事务的闲散衙门,真正的调兵、筹饷、将帅任命之权,尽归兵部所有。
如今的五军都督府,坐落于皇城西安门内,紧邻着西苑,府衙建筑虽依旧恢宏,朱漆大门、石狮矗立,但门前冷落车马稀,早已不复昔年冠盖云集的景象。
它更像是一个安置勋臣贵戚、优待功臣后裔的“荣誉殿堂”,一个维系着大明开国以来“勋贵-武将”体系最后体面的符号。
府内官员,自左右都督以下,至都督同知、都督佥事,大多由世袭罔替的公、侯、伯等超品勋贵担任,间或有一些凭军功升至高位的老将,共同构成了大明军队名义上的最高领导层,虽然他们能直接指挥的,可能仅限于府衙内的书吏和护卫。
陈恪身着崭新的一品侯爵常服,乘轿来到位于皇城西安门内的五军都督府衙署。
但见朱漆大门依旧巍峨,门前石狮肃穆,然踏入其中,与前朝六部衙门的繁忙喧嚣相比,此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寂与寥落。
院落深深,古柏参天,偶有勋戚官员缓步经过,亦多是步履从容,面色平和,少有急切之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富贵闲适却又略带暮气的氛围。
这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远离帝国权力核心漩涡,属于功勋后裔的宁静港湾。
陈恪的顶头上司,正是现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英国公张溶。
张家与国同休,世袭罔替,乃是勋贵中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张溶此人,年近花甲,须发已见斑白,但身材魁梧,面容红润,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内敛。
他能稳坐英国公之位数十年,在嘉靖朝错综复杂的政局中始终屹立不倒,甚至家族势力还有所拓展,其眼光手腕,绝非等闲。
早有属官通报,张溶竟亲自迎至二堂仪门之外,见到陈恪,未等陈恪行礼,便已朗声大笑,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子恒!哈哈哈!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如今你我可真是同衙为官,成了真正的自己人了!”
这番热情,绝非全然客套。
张溶之子张维城,当年便是通过陈恪的门路,得以进入戚继光麾下新军历练。
密云之战中虽本意是镀金积累资历,但也确确实实经历了战火洗礼,褪去了京师纨绔的浮华,磨练出了几分军旅男儿的硬朗与果决。
如今在东南军中,已渐露头角,独当一面。
这份情,张溶一直记在心上。
更遑论陈恪执掌兵部、提督神机火药局期间,对京营、对勋贵子弟多有照拂,分配军功、调配新式军械,也算公允,在勋贵集团中积累了不俗的人望。
“老公爷折煞晚辈了!”陈恪顺势躬身,态度恭谨,“恪蒙陛下错爱,添列佥事,于军务一道实是新手,日后还需老公爷多多指点提携。”
“诶!子恒过谦了!”张溶亲热地拉着陈恪的手臂,并肩往内堂走去,“若论沙场征伐,满朝文武,谁人敢在你靖海侯面前称‘熟手’?
你来了正好,也给咱们这暮气沉沉的都督府,带来些新鲜气象!走,先去签押房办理文书,再去我值房好好叙话,老夫可是备下了上好的武夷岩茶!”
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衙中属吏对这位新晋侯爷、简在帝心的风云人物,无不毕恭毕敬,流程走得飞快。
随后,陈恪便被张溶请进了他那间宽敞却布置得古雅而不失武人硬朗气息的值房。
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老仆在门外伺候。
张溶亲手为陈恪斟上一杯香气馥郁的岩茶,茶汤橙黄明亮,热气氤氲。
他先是关切地问候了陈恪此番远航的辛劳,又详细问及张维城在东南军中的近况,言语间对陈恪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子恒,维城那小子,若非你当初给他指了明路,让他也去戚元敬手下摔打,如今怕还是个只知道走马章台的纨绔子!
如今来信,犬子已升任游击将军,独领一营军马!
上月剿灭一股窜犯海疆的倭寇残余,这小子竟亲率亲卫,冒死突入敌阵,手刃倭酋三人!
戚元敬在军报中对他可是好一番夸赞,说他‘勇毅沉鸷,颇有其祖遗风’!哈哈哈哈哈!”
陈恪连忙谦辞:“老公爷言重了。维城兄本就天资聪颖,勇武过人,能有今日成就,全仗自身努力与戚将军调教有方,恪岂敢居功?”
几番寒暄下来,张溶的目光,渐渐落在陈恪的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忽地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子恒啊,此处并无外人,老夫痴长几岁,有些话,便直说了。”
陈恪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老公爷但讲无妨,恪洗耳恭听。”
张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子恒,你可是心中……对此番调任,颇有郁结?”
陈恪眼皮微跳,没想到张溶如此单刀直入,他略一沉吟,斟酌道:“国公爷明鉴,恪蒙陛下天恩,简拔于微末,授予侯爵重职,唯有感激涕零,竭诚图报,岂敢有丝毫怨怼之心?
只是……骤然离了上海实务,恐有负圣恩,心中确有些……忐忑不安。”
话说得委婉,但那份失落与不甘,又如何能完全掩饰?
张溶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诶!子恒,在老夫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什么侯爵重职?这都督佥事,听着光鲜,实则是怎么回事,你知我知,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明升暗降嘛!”
他毫不避讳地点破了这层窗户纸,随即声音更沉:“此番调任,莫说是你,便是老夫,亦觉得大为不公,绝非明智之举!”
他屈指数道:“于公而言,上海开海,乃国之命脉所系,新政初立,百端待举,正是需要你这等开创之才坐镇之时!
琉球,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倭人岂会甘心?
骤然将主帅调离,犹如大厦将成而抽其栋梁,实乃自毁长城之举!此其一不公也!”
“于私而论,你陈子恒,自掌上海以来,拓海疆,充府库,平倭乱,开银矿,所立之功,震古烁今!
陛下赏你一个世袭侯爵,那是你应得的!可转头便将你从经营多年的基业上调离,搁置在这清水衙门,这……这简直是鸟尽弓藏之兆!让天下功臣何以自处?此其二不公也!”
他越说越是激动,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微微颤动:“更可虑者,鸠占鹊巢之忧!你这一走,上海那块肥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徐华亭那些人,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只怕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用不了多久,就要被他们安插亲信,篡改章程,弄得乌烟瘴气,最终成果尽入他人囊中!老夫每思及此,便为之扼腕!”
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到了陈恪的心坎里,将他心中的隐忧、不甘与愤怒,赤裸裸地剖析出来。
饶是陈恪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胸口一阵憋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溶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