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帝心似海(2 / 2)

因为他们深信,在目前朝堂只有他们一种声音的情况下,无论陛下最终采纳了谁,都将是徐党的胜利,是清流理念的胜利,意味着他们对东南财赋重地和未来封疆大吏培养通道的掌控。

就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下,靖海侯陈恪,依旧保持着近乎诡异的沉默。

他每日按时前往五军都督府点卯,处理那些无关痛痒的文书,偶尔去裕王府讲读,其余时间便闭门谢客,仿佛真成了一个安享富贵的闲散侯爷。

然而,该有的礼节和姿态,却不能少。

高拱病了,于公于私,陈恪都必须前去探望。

这日午后,陈恪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高拱位于澄清坊的府邸。

高府门庭冷落,与往日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

门房见是靖海侯亲至,不敢怠慢,却面露难色,低声道:“侯爷,我家老爷吩咐了,近日身体违和,概不见客……”

陈恪摆了摆手,低声道:“无妨,你只需通报一声,就说陈恪前来探病,望阁老保重身体。若阁老实在不便,本侯留下名帖问候便是。”

那门房是个机灵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盯梢后,迅速压低声音道:“侯爷稍待,容小的再去禀报一声。”说罢,转身快步进府。

片刻之后,门房去而复返,悄悄打开侧门,躬身道:“侯爷,老爷请您进去,只是……请您务必轻声,莫要惊扰了。”

陈恪会意,微微颔首,随着门房悄然入府,穿过几进院落,径直来到了高拱养病的内书房。

书房内。

高拱并未卧病在床,而是衣冠整齐地坐在书案后,只是脸色阴沉,往日那股刚猛凌厉的气势收敛了不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解的郁气,看上去精神确不如前,但绝称不上重病

仆人奉上清茶,便无声退下,严密关好了房门。

“子恒来了。”高拱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吧。”

“阁老。”陈恪躬身一礼,在下首坐了。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一时间静默下来。

高拱没有立即说话,沉默良久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开门见山地问道:

“子恒!此处并无六耳!你跟我交个底!陛下日前在朝会上,那般当众申饬老夫,罚俸半年,言辞之厉,近乎折辱!这……这究竟是不是你与陛下早已商量好的苦肉计?是为了取信于徐华亭那老匹夫,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才好……才好‘引蛇出洞’?!”

他问得急切,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实在无法理解,即便要“佯败”,何至于要到如此地步?

这简直是将他高肃卿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若非与陈恪有约在先,他当时在朝堂上恐怕就要据理力争,甚至挂冠而去了!

陈恪迎着他迫切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坦诚的苦笑:“高阁老,此事,恪亦深感意外,心中奇怪不已。”

“不瞒阁老,当日裕王府中献计,所言‘明修栈道,示敌以弱’,其‘弱’,乃是指争夺上海知府人选不力,最终让其落入徐党之手。恪万万没有想到,陛下会……会直接申饬阁老您本人,且措辞如此……严厉。此举,着实超出了你我当日所谋之范畴。”

高拱听完,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失望。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是计?竟然不是计?!那陛下此举,究竟是为何?!难道……难道陛下真的厌弃了老夫?认为老夫……老夫当真不堪大用了吗?”

这位素来以刚强着称的权臣,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英雄末路般的凄凉。

帝心难测,一至于斯!

陈恪见状,心中也是暗叹。

他知道,高拱此番受到的打击,远不止是面子上的折损,更是对圣意的巨大迷茫和对自己政治前途的担忧。

他必须稳住高拱,否则计划必将夭折。

“阁老暂且息怒,保重身体要紧。”陈恪劝慰道,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冷静的分析之光,“依恪之见,陛下此举,虽出乎意料,但细思之下,未必全是坏事,或许……用意更深。”

“哦?”高拱猛地抬头,“子恒有何见解?”

陈恪压低声音:“阁老请想,陛下若真欲重惩于您,又岂是申饬、罚俸半年便可了事?依陛下的性子,若真动了怒,恐怕就不是让您在家‘养病’这么简单了。如今,您虽遭申饬,但阁臣之位并未动摇,陛下也未让您移交部务。这说明,陛下对您,或许并非真正的厌弃。”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陛下此举,看似重手,实则可能是在……‘加码’。”

“加码?”

“正是!”陈恪目光锐利起来,“陛下将台子搭得越高,诱饵放得越香,就越需要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来让台上的丑角们彻底忘乎所以。

您想,若只是寻常的举荐失利,徐党纵然得手,或许还会存有几分警惕。

可如今,是陛下亲自出手,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击败’了您这位次辅!

这在徐党看来,是何等巨大的胜利?这岂不是更加证明他们圣眷正隆,权势滔天?

他们心中的警惕,会不会因此降到最低?他们接下来行事,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从而……露出更多、更大的破绽?”

高拱是何等聪明之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失声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是故意将老夫踩得越狠,就越能助长徐华亭他们的骄狂之气?此乃……欲要其灭亡,先令其疯狂?!”

“阁老明鉴!”陈恪重重颔首,“虽不知此乃陛下本意,还是顺势而为,但客观上看,效果确是如此。

如今徐党气焰之盛,已达顶点。他们认准了陛下是站在他们一边的,认准了您已不足为虑。

接下来,他们必然会迫不及待地瓜分胜利果实,将他们的人安插进上海。”

陈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阁老,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这番举动,虽让您我意外,但好在……大局仍在预定的轨道之上。计划虽有插曲,但核心未变。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稍安勿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先让他们尽情蹦跶吧。他们此刻蹦跶得越高,笑得越欢,将来……才会摔得越重,哭得越惨。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暗中收集其罪证,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到来。”

高拱听着陈恪的分析,胸中的郁愤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属于政治动物的锐利和隐忍。

“不错……子恒所言,大有道理!”高拱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鸷鸷,“是老夫一时气昏了头,未能看透此层。陛下……陛下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更有一丝寒意。

帝心似海,他高拱自以为已窥得几分,如今才知,仍是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