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帝心似海(1 / 2)

嘉靖四十年春,北京城的政治气候,仿佛与自然节气背道而驰。

当柳梢悄然抽出嫩绿,太液池泛起春水时,帝国心脏——紫禁城内的氛围,却骤然降至冰点。

徐阶一党对高拱的“完胜”,不仅剔除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更向整个朝堂释放出明确无误的信号:清流正统,依旧牢牢掌控着话语权,任何挑战者,都将付出惨重代价。

这股携摧枯拉朽之势的寒流,从朝堂之上,迅猛向外扩散。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异议之声,如同被北风扫过的秋叶,纷纷偃旗息鼓。

各部院衙门前,往日里或许还能见到不同派系官员之间的争执与商讨,如今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眼神交换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奏疏往来间,措辞愈发谨慎,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触怒了如今风头正劲的“当路”者。

与徐阶缠斗多年而此番遭受重挫的高拱一系,自不必多说,或称病告假,或闭门谢客,一派愁云惨淡。

然而,更让冷眼旁观者感到意外,甚至心生凛然的,是另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态度。

一位是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赵贞吉。

这位以理学名臣自居的部堂大佬,在此番围绕上海知府的激烈争夺中,竟表现得超然物外,仿佛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他照常前往户部值房,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核算不完的天下钱粮账目;照常参加内阁会议,对徐党官员对高拱一系的穷追猛打,只是捻须静听,偶尔就具体钱粮数据发表几句专业意见,对人事任免这等“闲事”,却不置一词,不沾半点。

有门生故旧私下试探,赵贞吉也只是淡然一笑,“户部之责,在于量入为出,充盈国帑。

上海开海,市舶税收日增,倭国银矿初见成效,实乃利国利民之好事。

至于何人出任知府,只要其能循章办事,不扰商、不损课,于国库有益,老夫便无异议。此乃吏部、内阁当议之事,非本部堂职分所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既表明了他对陈恪开创的新政持肯定态度,又巧妙地将自己从人事斗争的漩涡中摘了出来。

对于赵贞吉自己而言,这倒也并非全然作态。

他与高拱不同,并非陈恪的坚定政治盟友,但也绝非其政敌。

相反,陈恪的开海政策及在倭国石见的经营,如同两只强劲的活水,源源不断地注入他掌管的那口时常见底的国库大缸,实实在在地缓解了他的压力。

他对陈恪那套略显“奇技淫巧”但卓有成效的新政,内心是不持反对意见的,甚至乐见其成。

而且,他赵贞吉自有其抱负与路径。

在他看来,徐阶那个首辅的位置,徐华亭坐得,他赵孟静为何坐不得?

只要稳扎稳打,不犯大错,秉持圣人之学,办好户部差事,未来阁揆之位,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何必在此时,为了一个上海知府的人选,去与正如日中天的徐阶正面冲突,更何况徐阶还是他的座师?

韬光养晦,静待其时,方是老成谋国之策。

赵贞吉的置身事外,虽让人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倒也符合其一贯谨慎的为官之道。

然而,真正让密切关注着朝局动向的陈恪,感觉到一股直透脊背的寒意的,是另一个人的举动——张居正。

这位徐阶的亲传大弟子、如今在朝中风头正劲的兵部左侍郎,在此番徐党大举进攻、高拱黯然“病倒”的当口,其行为却显得极为耐人寻味。

他既没有像其他徐党骨干那样,踊跃上疏,为座师摇旗呐喊,攻讦高拱“举荐失当”;也没有在私人场合发表任何倾向于徐党的激烈言论。

相反,就在朝争最酣之际,张居正竟向嘉靖皇帝上了一道奏疏,以“北疆蒙古诸部似有异动,需加强防务,宣示天威”为由,主动请命,前往宣大一线,督师巡边,并特别提及要视察汤允谦、薛承武等将领驻防的区域。

奏疏中,他言辞恳切,认为朝廷近年来重心偏向东南海疆,北疆九边防务虽有改善,但仍需重臣亲临督导,以防不测。他甚至引经据典,谈及“天子守国门”之义,将此次巡边提升到巩固国本的高度。

这道奏疏,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嘉靖皇帝很快便准其所奏,并给予了相应的关防敕书。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

有人说张叔大公忠体国,不恋京中繁华,心系边塞安危,实乃社稷之幸;也有人暗中揣测,这位徐阁老的得意门生,在此关键时刻离京,是否预示着徐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毕竟,虽然于公来说,边务紧要,不容疏忽。

但是凡事岂能无私?

身为徐阶最倚重的学生,在老师与政敌激战正酣时,即便不亲自下场搏杀,至少也应在京中坐镇,以壮声威,为何反而要远走苦寒之地?

这种“避嫌”或“疏离”的姿态,着实让人玩味。

更有甚者,联想到此前关于草原将有“大动作”的传闻,但传闻终究是传闻,尚未发生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可张居正此举所表露出的政治敏锐度与抉择,却让陈恪暗自心惊。

张江陵……果然非同一般。

陈恪在书房中,看着通政司抄送来的邸报,如此默默想着。

这位历史上的万历首辅,其嗅觉之灵敏,远见之卓绝,此刻已现其形。

他或许早已看出,这场以上海知府为焦点的争斗,水深不可测,背后隐隐有帝王操弄的痕迹,与其卷入其中,不如跳出漩涡,以边功巩固圣眷,同时与朝中激烈的党争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这份审时度势和谋定后动的功夫,远超寻常官僚。

然而,无论赵贞吉的超然,还是张居正的远遁,都无法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当下的朝堂,几乎是徐党一家独大,声音嘹亮。

以徐阶为首的清流正统们,此刻正是士气如虹,鼓足了劲头,将他们精心挑选、认为足以代表“清流”形象与利益的干才,向上推举,势要拿下上海知府这个已然镀上“南直隶巡抚必经之阶”金光的要职。

客观而言,徐党此番推举的几位候选人,倒也并非全是尸位素餐、只知空谈道德之辈。

能进入他们法眼,并被推到台前竞逐如此要缺的,无不是科举正途出身,有着扎实的地方任职经验,或曾掌刑名、或曾理财赋,至少也是当过一任知府、乃至布政使参政的能吏。

比如那位被重点推荐的南京吏部侍郎王某,便是以精于吏治、作风干练着称。

另一位应天府尹李某,则素有“能臣”之名,在任期间也确曾兴修水利、安抚流民,颇有政声。

这些人,放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队伍中,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佼佼者。

徐党将他们推出来,也打着“为国举贤”的旗号,显得大公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