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身不由己(1 / 2)

嘉靖四十年,冬,上海浦。

呼啸的北风自海面而来,裹挟着湿冷的寒意,掠过新筑的城墙、繁忙的码头和高耸的工坊烟囱。

然而,这片土地仿佛自带一股灼热的内燃之力,将严寒驱散了不少。

码头上,来自天南海北的货船依旧络绎不绝,由力夫的汗水蒸发而成的空气飘散在空中。

市舶司衙门前的广场上,等待报关的商队排成长龙。

更远处,工坊区日夜不息地传来机器的轰鸣与锻锤的敲击,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和金属加工的特殊气味。

一切看起来,都与半年前靖海侯陈恪离任时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繁荣。

庞大的财富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座新兴的巨港,维持着它高速运转的脉搏。

上海府衙,后堂书房。

新任知府王守拙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

他年约四十五六,面容刚毅,颔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却也掩不住久历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身上穿着四品云雁补子绯袍,这是封疆大吏的服色,代表着权力与地位。

然而,此刻这位一府尊官,手中虽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指尖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反而微微泛着凉。

他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刚刚由吏部转来的咨文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飞到了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以及眼前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困局之中。

王守拙,字慎之,二甲出身,虽非名列前茅,却也凭着实干与谨慎,从知县、知州、知府,一路做到南京吏部侍郎,在遍地朱紫的江南官场,已算得上是佼佼者。

他并非庸才,在地方任上,也做过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的实事,自问并非尸位素餐之辈。

品性虽不敢说如海瑞般皎皎如月,但至少恪守官箴,未曾贪墨枉法,内心深处,也存着几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朴素念头。

当初,徐阁老一脉全力推举他出任这上海知府时,他心中是既兴奋又忐忑的。

兴奋在于,上海乃天下瞩目的财赋重地,新政标杆,若能在此任上有所作为,无疑是通往更高权位的终南捷径。

忐忑则在于,此地乃靖海侯陈恪一手打造,规矩皆由其立,盘根错节,自己一个“空降”的外来者,能否顺利接手?

是否会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焦点?

赴任之初,他打定主意“萧规曹随”。这不是怯懦,而是明智。

陈恪留下的章程,无论外界如何评议,其成效有目共睹——市面繁荣,税收激增,民生相对安定。

在未彻底摸清情况、站稳脚跟前,任何轻率的“新政”,都可能是自找麻烦。

于是,这半年来,他对外示人以极大的克制与尊重。

对市舶司提举、同知徐渭,这位靖海侯的头号心腹、闻名东南的“绍兴狂生”,他礼遇有加,几乎言听计从。

对神机火药局总办李春芳,这位醉心技器的状元公,他也充分放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甚至对驻扎吴淞口的水师都督俞咨皋,他也保持着良好的沟通,军地关系堪称融洽。

表面上看,上海府衙运转顺畅,各项事业按部就班,甚至比陈恪在时更加“和谐”。

徐渭对他恭敬如常,交付的公务处理得滴水不漏;李春芳偶尔来禀报局务,也是一板一眼,绝无怠慢。

仿佛他王守拙这位新知府,已然顺利接过了权柄,并且得到了陈恪旧部们的认可与配合。

这曾让王守拙暗自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丝错觉:或许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只要自己持身以正,照章办事,便能安稳度过任期,积累政绩。

然而,这种表面祥和,如同覆盖在沼泽上的薄冰,看似坚实,实则步步杀机。

真正的压力,并非来自上海内部,而是来自更高、更远的地方——北京,以及以苏州、松江为中心的江南士绅集团。

将他推上这个位置的,不是他王守拙的政绩卓着,而是首辅徐阶的需要,是整个依附于徐党的官僚、士绅集团的利益需要!

这半年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间隙。

徐党及其背后的江南士绅们,将他王守拙推上这个位置,难道真是为了让他来上海“萧规曹随”,替陈恪看守家业的?

当然不是!

他们看中的是上海泼天的财富,是未来南直隶巡抚的进阶之阶,是要将这棵摇钱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将其产生的巨大利益,纳入他们的分配体系。

半年时间,足够他们消化胜利果实,也足够他们失去耐心。

近一个月来,各种或明或暗的压力,开始如同蛛丝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先是座师徐阶府上的管家,借年节送礼之名,递来口信,言语间提及苏州、松江几家与徐家关系密切的大族,有意参与上海新港区的营造工程,“望王大人酌情关照”。

接着,南京几位致仕的部堂高官、在籍的御史,纷纷来信,或叙乡谊,或论同年之谊,最终话题都不约而同地引向上海工坊的“专营”制度,暗示若能放开部分行业限制,允准民间绅商入股经营,必能“更臻繁荣”。

更有甚者,一些背景深厚的官商,直接找上门来,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批文,要求市舶司在关税上“通融”,或是欲以极低价格,承揽官营工坊的原料采购、货物销售。

这些请托,背后站着的,无不是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是与朝中徐党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围绕着上海这只鲸鱼,蠢蠢欲动。

王守拙从未感到如此失措。

拒绝?他当然想拒绝!

他读圣贤书,知廉耻,岂愿同流合污?

若真能做一个独善其身、清正廉明的“好官”,青史留名,岂不痛快?

但……代价呢?

他今年四十有五,熬了多少夜,看了多少冷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南京吏部侍郎已是显职,但这上海知府,更是通天阶梯!

多少同年、同僚还在四五品的位置上苦苦挣扎?自己能有今日,除了能力,更少不了当年的座师提携和同党的支持。

若此时拂逆了他们的意思,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能将自己捧上来,就能轻易将自己踩下去!

一道弹章,几句“办事迂阔、不通时务”的考语,足以让他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被罗织罪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到那时,莫说前程,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保。

这世上,海瑞那样的直臣,有几个?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自己寒窗苦读,宦海浮沉二十载,所求不过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岂能因一时之气,自毁长城?

“唉……”王守拙放下早已冰凉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选择。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享受了它带来的荣耀与便利,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这就是官场的规则,赤裸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