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得不为,那如何“为”,就是考验为官智慧的时候了。
他深知,如今的上海,骨架是陈恪搭建的,血肉是陈恪留下的那批骨干填充的。
徐渭、李春芳、俞咨皋……这些人看似恭顺,实则个个能力超群,在各自领域根深蒂固。
自己这个知府,若没有他们的配合,寸步难行。
若是不管不顾,强行推行那些士绅的利益诉求,必然引发强烈反弹,甚至可能激起事变。
到那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王守拙!
必须试探,必须找到一种平衡,一种既能向上面交代,又不至于立刻引爆内部矛盾的“稳妥”方式。
而突破口,就在那位上海同知,靖海侯心腹中的心腹——徐渭,徐文长身上。
这位绍兴狂生,如今是上海实际的二把手,掌管着日常政务、刑名诉讼,与商贾百姓打交道最多,在胥吏和民间威望甚高。
更重要的是,他是陈恪绝对的心腹,两人相识于微末,关系非同一般。
徐渭的态度,在相当程度上代表了陈恪旧部的态度。
想起徐渭,王守拙心情复杂。
上任之初,他对这位名满东南的狂生是心存忌惮的,生怕其倚仗与陈恪的关系,不服管束,给自己难堪。
然而,这大半年来,徐渭的表现,堪称“完美下属”。
对自己这个上司,徐渭始终保持着足够的尊敬,礼数周到,从未有丝毫逾越。
府衙议事,但凡自己有所垂询,徐渭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往往能切中要害,显出极强的实务能力。
交办下去的事务,徐渭总能处理得妥帖高效,让人挑不出毛病。
私下里,徐渭也从未有过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迹象,对自己更是恭敬有加,仿佛他王守拙就是陈恪一般,毫无二心。
这种态度,起初让王守拙暗自警惕,以为徐渭是城府极深,表面顺从,实则包藏祸心。
但时间久了,观察下来,又似乎不像。
徐渭的配合,不像是装出来的,更像是一种……遵循某种既定方针的从容。
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让王守拙平稳度过了上任初期。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来自上方的压力已不容他再“静”下去,他必须“动”起来。
那么,徐渭还会像之前那样“好说话”吗?当自己开始触碰一些核心利益,试图引入徐党背景的商贾,调整某些贸易规则或工程分配时,这位同知大人,是会继续默契配合,还是会突然变脸,与自己这个知府唱起对台戏?
王守拙心里完全没有底。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又放下。
反复几次,终是下定决心。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长随应声而入。
“去请徐同知过来一趟,就说本府有事相商。”王守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是,老爷。”长随领命而去。
王守拙坐回椅中,端起那碗早已冰凉的酸梅汤,却毫无饮用的心思。
他目光投向窗外,院中一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如火灼,却映照得他心中愈发忐忑。
这第一步,终究是要迈出去的。
是福是祸,是能继续维持表面和谐,还是立刻撕破那层温情的面纱,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徐渭的宅邸离府衙不算太远,是一处带着明显江南园林风格的小院。
虽不阔气,但假山流水、梅竹点缀,颇合主人疏狂的意趣。
此时,后园暖阁内,炭火融融,茶香袅袅。
徐渭与李春芳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对坐。几上除了茶具,还有一个小铜盆,盆中几片烧焦的纸屑余温尚存,一缕极淡的青烟扭曲着上升,随即消散在暖阁温热的空气里。
李春芳用火钳将最后一点纸角彻底按入灰烬,确保其上“全力配合”四个熟悉的字迹化为乌有,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动作细致而谨慎。
他年岁稍长于徐渭,面容敦和。
坐在他对面的徐渭,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做派。
他随意地倚着凭几,身上家常的直缀松垮垮的,头发也只是随意束起,几缕散发垂在额前。
“哼,”徐渭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嗤笑一声,将盏中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佯装的愤愤不平,“陈子恒这厮,如今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封了侯不说,在京师高坐堂皇,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动动嘴皮子,先是静观其变,如今又是全力配合,如此便打发我等在这上海替他看家护院,应付这些牛鬼蛇神。真当徐文长是他侯府家仆不成?”
李春芳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杯茶,温声道:“文长兄,慎言。隔墙有耳,何况是在这府邸之内。子恒此交代,必有深意。我等照做便是。”
“深意?无非是让我等接着陪那王知府,把这出‘将相和’、‘上下睦’的大戏唱下去呗。
他在京城自是暗流汹涌,需得谨慎。
可我等在这里,难道就是风平浪静?
那王守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背后那些人,更是贪得无厌!
这大半年,我等对他客客气气,有令必行,怕是早让他心里犯嘀咕,如今怕是要图穷匕见了。
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他陈子恒倒是稳坐钓鱼台……”
石麓兄,回头等这事了了,或是什么时候他回上海,非得狠狠敲他一笔竹杠不可!
听闻他京城府里得了些国公珍藏的好酒,还有陛下御赐的极品茶叶。
总得让他出出血,补偿你我兄弟在这担惊受怕、虚与委蛇的辛苦!”
李春芳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那是自然。靖海侯家大业大,手指缝里漏些出来,也够我等润润喉、压压惊了。”
暖阁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有一种基于对远方那个“甩手掌柜”共同“怨念”而生的轻松调侃。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徐府的老管家在门外躬身禀报:“老爷,府衙王大人遣人过来,递了帖子,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春芳放下茶杯,脸上那丝笑意收敛,看向徐渭,眼神平静无波,只轻轻说了句:“看,坐不住了。文长兄,看你的了。”
徐渭脸上那副满腹牢骚的表情,在听到禀报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迅速变得平淡,甚至有些漠然。
他伸手接过名帖,扫了一眼上面王守拙工整却略显紧绷的字迹,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他转向李春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双手,抱拳。
然后,他转身,推开暖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