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秩序挑战(1 / 2)

上海府衙后堂的书房内。

王守拙亲手执壶,将沸水冲入白瓷盖碗中,顿时茶香四溢,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芽叶如旗枪林立,在碧清的汤水中缓缓舒展。

他动作舒缓,面带和煦笑容,将一盏茶轻轻推到坐在对面的徐渭面前。

“文长兄,请用茶。这是今年的狮峰龙井,还是托了京中故旧的福,才得此少许,平日弟都舍不得独享。”

王守拙语气亲切,仿佛在与多年老友闲谈。

徐渭一身半青色直裰,头发随意挽起,相较于王守拙的官服严整,更显几分名士派头的疏放。

他并未客气,双手接过茶盏,先观其色,再嗅其香,然后才小呷一口,闭目品味片刻,方赞道:“府尊大人好茶。色泽翠绿,香气清幽,入口甘醇,确是狮峰极品。大人厚爱,文长受之有愧。”

“诶,文长兄何出此言?”王守拙摆手笑道,自己也端起茶盏,“上海能有今日之繁盛,文长兄辅佐靖海侯,呕心沥血,居功至伟。这杯茶,聊表敬意,尚不足以酬兄之功绩于万一。”

徐渭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守拙:“府尊大人过誉了。上海之兴,首在靖海侯高瞻远瞩,定策开海,次在陛下圣明,允准施行。徐某不过一介佐贰,依侯爷所立章程,循规蹈矩,办些琐碎差事,何功之有?大人履新以来,宵旰忧勤,方是真正辛苦。”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功劳归于皇帝和陈恪,又点明自己只是“依章程办事”,同时不忘捧一下王守拙,姿态放得极低,却隐隐划下了一条线——一切按既定方针办。

王守拙心中微微一凛,面上笑容不变,顺着徐渭的话叹道:“是啊,靖海侯雄才大略,非常人可及。其所立章程,条条框框,皆是金玉良言,弟赴任以来,亦步亦趋,未敢有丝毫逾越,唯恐画虎不成反类犬,辜负了圣恩与侯爷的托付。”

他顿了顿,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文长兄与靖海侯相识于微末,一路相伴,披荆斩棘,方有今日之局面,实乃一段佳话。在下每每思及,亦是钦佩不已。想文长兄当年,以惊世之才,名动东南,若走科举正途,金榜题名亦如探囊取物,或许早已是翰林清贵,又何须……呵呵,当然,如今兄为上海父母,造福一方,亦是功在社稷。”

这话里,既有对徐渭与陈恪关系的羡慕,又暗含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甚至带着点“若非依附陈恪,你徐文长或许有更好前程”的惋惜意味。

徐渭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脸上那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唏嘘,真假难辨:

“府尊大人抬举了。什么惊世之才,不过是年少轻狂,读了几本死书,便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科举之路……唉,说来惭愧,徐某蹉跎半生,屡试不第,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挣到,若非当年在金华乡偶遇子恒……哦,就是靖海侯,得他赏识,引为知己,恐怕如今早已是绍兴老家一潦倒书生,或是在哪个幕府中混口饭吃,哪有今日与府尊大人对坐品茗的福分?”

他这番话,半是自嘲,半是感慨,将一段“走投无路、不得已投靠”的往事,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落寞英雄的苍凉。

这其中固然有表演的成分,为了取信于王守拙,但提及科场失意,却也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真实的遗憾与不甘。

哪个读书人,不曾有过“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

王守拙仔细听着,观察着徐渭的神色,见他提及科举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不似作伪,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试探,此刻却真的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

他自己也是科举正途出身,深知其中艰辛,对于徐渭这等有才却无缘功名之人,难免有些同情,更隐隐觉得,或许……这位狂生内心深处,并非如表面那般对现状完全满足?

这大半年来,徐渭对他这个空降的上司,可谓恭敬顺从到了极点,事事请示,件件落实,从未有过任何掣肘或阳奉阴违。

这种“温顺”,久而久之,让王守拙几乎忘记了徐渭“绍兴狂生”的本色,反而觉得此人或许真的识时务,懂得顺势而为。

如今再听其言,观其色,王守拙心中那个“或可拉拢”的念头,如同被春风拂过的野草,悄然滋生。

他按下心中的一丝窃喜,脸上露出同情与理解的神色,叹道:“文长兄何必妄自菲薄?时也,命也。科举一道,虽有定规,然际遇机缘,亦是重要。兄之大才,不在八股文章,而在经世致用。如今在上海,兄之才学得以施展,造福一方百姓,岂不胜过那翰林院中皓首穷经?此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徐渭闻言,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含糊道:“府尊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偶尔思及过往,难免有些嗟叹。让大人见笑了。”

他这番姿态,更让王守拙确信,徐渭内心是有“缝隙”的。

一个对现状完全满足、铁了心跟定陈恪的人,怎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流露这种“遗憾”?

书房内的气氛,在一种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各怀心思的交谈中,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王守拙不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与徐渭聊起了仕途感悟、官场见闻,甚至偶尔提及一些江南士林的趣事,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徐渭也似乎渐渐“放松”下来,话语间少了几分官样文章的拘谨,多了几分名士的随性,时而附和,时而点评,竟也聊得颇为“投机”。

这种看似融洽的交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守拙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决定进行下一步的试探。

他没有直接抛出那些涉及核心利益调整的“大动作”,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边缘、但颇具象征意义的话题作为切入点。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但仍保持着商量的口吻:“文长兄,如今上海百业兴旺,商贾云集,实乃盛世气象。然则,树大招风,亦有不少人望而兴叹,欲投身此热潮而不得其门而入。近日,便有几位苏州、松江的故交,托人递话,言及其族中子弟,或有些许资财,欲在上海开设些字画古玩之类的雅致铺面,一来沾沾这开海的福气,二来也为这上海添些文雅气息。不知文长兄以为……此事是否可行?”

王守拙说得极其委婉,只提字画古玩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行业,并且强调是“故交族中子弟”的“小打小闹”,生怕触及徐渭的敏感神经,引来断然拒绝。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徐渭听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反而露出赞同的笑容,痛快地应承下来:

“府尊大人此议甚好!上海虽以工商立本,然文教雅事亦不可偏废。有苏松士绅愿意来此开设此类雅铺,正是提升上海品位,吸引四方文士的好事!此事有何不可?大人只需让他们按规矩,去市舶司下属的商贾登记处办理手续,依例纳税便是。只要遵守上海律法,公平交易,府衙这边,断无不准之理。”

徐渭的爽快,大大出乎王守拙的意料,甚至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诸如“此乃小事,不会影响大局”、“亦可增加税收”等等,全都憋在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