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看着徐渭,只见对方脸上笑容真诚,眼神清澈,全然不似作伪。
“文长兄……果真认为可行?”王守拙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自然可行!”徐渭肯定地点头,“上海乃开放之地,海纳百川,只要有利繁荣,合乎法度,皆可来之。府尊大人带来的,更是江南文脉所在,求之不得呢!”
王守拙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意外,有惊喜,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简单”的恍然。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没想到对方如此“通情达理”。
这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不少,同时也按下了更多更深入的试探——比如关于官营工坊原料采购、或特定商品专营权等核心利益的话题。他决定,先看看徐渭在这件“小事”上的实际态度再说。
“既然如此,那弟便代那几位故交,多谢文长兄成全了!”王守拙拱手笑道,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
“府尊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徐渭淡然回礼。
又闲谈几句后,徐渭便起身告辞。王守拙亲自将他送至书房门口,态度比来时更加热情。
送走徐渭,王守拙回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回味着刚才的会面。
徐渭的态度,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或许,这位同知大人,并非铁板一块?
或许,在巨大的现实利益和人情关系面前,也是可以变通的?
而那些所谓的高雅人士,效率高得惊人。
就在他与徐渭会面后的三五日内,一批气度不凡的商人,便手持盖有上海府衙大印的许可文书,出现在了上海最繁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那些早已被原有商户经营得红红火火、位置绝佳的铺面。
与早期来上海淘金、大多白手起家或小本经营的商贩不同,这些新来者背后,站着的是盘踞江南数代、拥有庞大田产和官场人脉的士绅豪族。
他们行事风格,也带着一种与上海此前相对公平的商业环境格格不入的强势与傲慢。
“这块地方,我们老爷看上了,这是府衙的批文,你们三天之内搬走。”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将一纸文书拍在了一家生意兴隆的福建茶叶铺柜台上,语气不容置疑。
店铺老板是位精干的中年人,看着那盖着红印的文书,又惊又怒:“这位爷,您这是什么道理?我这铺子租约未满,生意做得好好的,凭什么让我们搬?”
“凭什么?”那管家冷笑一声,指了指文书,“就凭这个!府衙说了,这块地要规划为‘文雅商区’,专营字画古玩。你们这卖茶叶的,不合规矩!识相的就赶紧搬,补偿?哼,没追究你们违规经营就不错了!”
类似的场景,在各条街道接连上演。
这些新来的特权商贾,或凭借官府的批文,或依靠家丁的威吓,或利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施压,硬生生地将那些背景相对薄弱的商户挤走。
他们给出的补偿微乎其微,甚至根本没有补偿,态度强硬,手段蛮横。
上海府衙曾经引以为傲的“公正廉明”形象,在短短数日之内,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以往商户之间有纠纷,府衙断案虽不敢说绝对公平,但大体上遵循契约精神和先来后到的原则。
如今,官府的公信力在赤裸裸的特权面前,瞬间崩塌。
那些被驱赶的商户,有的欲哭无泪,有的愤而上告,但得到的回复,要么是含糊其辞的推诿,要么是“顾全大局”的劝说。
势力一般的普通商人,如何能与那些根深蒂固的士绅豪族抗衡?
除了忍气吞声,或另寻他处,又能如何?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上海同知徐渭的“坐视不管”之下。
有苦主曾试图拦轿向徐渭喊冤,徐渭的轿子只是稍作停留,随行衙役便以“同知大人公务繁忙,尔等若有冤情,可依律向府衙呈递诉状”为由,将人打发走了。
府衙的判决,自然是有利于那些新来的“关系户”。
王守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中明了,这些新入驻的商贾,抢下的何止是黄金地盘?
他们是在挑战上海原有的商业秩序,是在试探陈恪旧部们的底线。
而徐渭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配合”,让他心中那个“拉拢徐渭”的想法,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不再满足于隔空试探,他觉得,是时候与这位关键人物,进行一次更深入、更直接的对话了。
这一次,他要去徐渭的府上,以示诚意。
“备轿。”王守拙对心腹长随吩咐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去徐同知府上。不必声张,轻车简从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