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拙的官轿并未鸣锣开道,只带了两个贴身长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徐渭府邸所在的清静巷口。
他示意轿夫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常服的衣冠,缓步向那扇看似寻常的黑漆木门走去。
刚至门前,还未及让随从上前叩门,那扇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只见徐府那位面相忠厚的老管家正站在门内,对着几名显然是府中仆役的下人低声吩咐着什么,语速又快又急,手里还比划着,似乎是在安排一桩紧要却繁琐的差事。
老管家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外站定的王守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急忙撇下那几个仆役,三步并作两步抢出门来,对着王守拙便是一个深揖到底:
“哎哟!不知府台大人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老爷他……他正在里头见客,小的这就去通传!”
王守拙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虚抬了抬手,语气甚是随和:“不必多礼,是本官来得唐突,未先递帖子。不过是今日衙中无事,闲来想起文长兄府上的茶香,特来叨扰一杯,切莫惊扰了文长兄正事。”
那管家闻言,脸上惶恐之色更甚,连连作揖:“大人折煞小的了!您能来,那是敝府的荣幸,老爷知道了不知有多欢喜!只是……只是眼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内,面露难色,显得十分忙碌,“李总办李大人也在里头,正与老爷商议要事,小的方才正是在安排去火药局取些紧要文书的人手……这,真是忙中出错,怠慢了大人,万望恕罪!”
王守拙目光微闪,心中已然明了。
李春芳也在?这倒是巧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显得极为大度,笑道:“无妨无妨,既是李总办与文长兄有正事相商,本官更不便打扰。你自去忙你的,本官在此稍候片刻便是,或者,改日再来亦可。”
管家哪敢真让一府之尊在门口干等或白跑一趟,连忙道:“岂敢岂敢!大人快请进!虽是商议要事,想来也快近了尾声。小的这就引大人去花厅用茶,稍坐片刻,老爷那边一结束,定立刻来见大人!”
王守拙要的就是这个“不请自入”的机会,以便观察更真实的徐渭,当下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也好。管家且去忙你的正事,不必特意招呼本官,本官自便即可,莫要因我误了你们的要紧事。”
管家千恩万谢,连忙唤过一个看上去机灵些的小厮,低声叮嘱道:“快,引府台大人去花厅看茶,上好茶!小心伺候着!”然后又对王守拙告了声罪,便急匆匆地转身,继续去指挥那几个仆役了。
那小厮连声应着,躬身在前引路。
王守拙对周管家含笑点头,便跟着小厮,缓步走进了徐府。
府内庭院不算深,却布置得曲径通幽,假山竹丛,错落有致,虽无豪奢之气,却自有一股疏朗风流的文雅意味,很合徐渭的性子。
王守拙心中暗忖,能将居所经营得如此有品,这徐文长确非俗物。
刚穿过第二进院子的月亮门,还未走近正堂,一阵隐约的喧哗声便顺着穿堂风飘了过来。
王守拙脚步微微一顿,侧耳细听。
那声音似乎来自正堂东侧的书房方向,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其中饱含的激动与怒气,却是清晰可辨。
引路的小厮也听到了动静,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脚步不由得踌躇起来,正要前去禀报。
王守拙则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别动,自己则悄然向前又挪了几步,站在一丛枯竹后,凝神分辨。
只听一个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正是神机火药局总办李春芳:“……文长!你、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不成?!如此纵容那帮蠹虫巧取豪夺,视我上海法度如无物!长此以往,商贾寒心,民心离散,这上海还何谈公平可言?!你我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子恒?有何面目去见这上海百姓?!”
紧接着,徐渭那带着几分绍兴口音的官话响起,声音同样不小,充满了不耐烦的反诘:“李大人!你今日上门来,不是论交情,是专程来训诫本官这个上海同知的吗?!本官如何处事,如何权衡利弊,倒需要你李总办来越俎代庖、指手画脚了?!上海的法度,府尊大人在上,自有公断,何时轮到你我来置喙?!”
“你……!?”李春芳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徐文长!你怎可说出这等话来?!你如此作为,对得起子恒离沪时的殷殷交代吗?!他可是将这片基业,将万千百姓的期望,托付给你我啊!”
“交代?什么交代?!”徐渭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尖刻,甚至带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怨气,打断了李春芳,“他陈子恒如今在京城独享清福,靖海侯爷做得威风八面,荣光万丈!他可曾想起过我们这些还在上海替他守着这摊子事的旧人?!又可曾上表朝廷,为你我叙功请赏,表一表我等这些年的辛苦功劳?!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怕他如今眼里,只有那京城的风光,早忘了这黄浦江边的泥泞了!”
这话自然是彻头彻尾的扯淡。
陈恪历来功成不居,但凡有机会,无不是尽力为麾下将士、得力部属请功。
徐渭、李春芳等人之所以暂时未有升迁,一是因为他们在现任职位上任期未满,且上海局面仍需稳定,二来朝廷议功流程本就繁琐漫长,加之近期朝局波诡云谲,诸多封赏都被有意无意地压了下来。
徐渭此刻说出这话,分明是强词夺理,指鹿为马。
“你……你混账!”李春芳显然被这颠倒黑白的无耻之言气得几乎晕厥,声音带着破音,“好!好你个徐文长!就当是子恒当初瞎了眼!错看了你!竟会把诺大一个上海,托付给你这等忘恩负义、利令智昏之徒!”
话音未落,只听书房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似是杯盏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王守拙站在竹丛后,心中波澜起伏,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他听得真真切切,徐渭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将陈恪撇得干干净净,甚至反咬一口,其怨望之意,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