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春芳的愤怒与决绝,也丝毫不似作伪。
这……这难道就是陈恪旧部内部的真实裂痕?
就在这时,对面廊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李春芳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大步流星地从书房方向走了出来。
他甚至连官服都未曾换下,显然是一到上海便直接来找徐渭理论。
他走到穿堂,一眼看到了站在竹丛旁的王守拙,竟然连基本的官场礼节都忘了,只是用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王守拙一眼,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便猛地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朝着府门方向疾步离去,背影决绝,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玷污了他的鞋底。
王守拙被李春芳这无礼的举动弄得一怔,却并未动怒,反而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
李春芳这般反应,恰恰印证了刚才争吵的真实性与激烈程度。
不等他细想,书房方向又传来动静。
徐渭也走了出来,脸色阴沉似九殿阎罗一般。
他先是看到了引路小厮,又顺着小厮惶恐的目光,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王守拙。徐渭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逼真的惊愕、慌乱,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仿佛自己最不堪、最隐私的一面被人撞破。
“没用的东西!”徐渭猛地转头,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那无辜的小厮身上,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打得那小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捂着脸颊不敢出声。
“谁让你带府尊大人来这里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惊扰了贵客,老子扒了你的皮!”
徐渭厉声呵斥,声色俱厉,那狂生暴躁的一面展露无遗。
打骂完下人,徐渭这才似乎勉强压下了火气,转向王守拙,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歉疚和尴尬:“府尊大人!下官……下官失态了!实在不知大人驾到,更不知这蠢材竟将大人引至此处,撞见……撞见这下官与李总办的些许龃龉,实在是……实在是汗颜无地!还请大人恕罪!”
王守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徐渭这番做派,分明是家丑外扬后的恼羞成怒,以及竭力想要掩饰的仓皇。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温和地笑道:“文长兄何出此言?是本官不请自来,唐突了。适才走到此处,似乎听到些声响,还以为是兄在与人切磋学问,激昂处难免声高,正欲驻足聆听,不想竟是李大人也在。怎么,李大人这便走了?看来是有什么急事?”
他轻描淡写,将一场激烈的内部冲突说成是“切磋学问”,又将李春芳的拂袖而去归结为“有急事”,给了徐渭一个十足的下台阶。
徐渭闻言,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但那抹尴尬和余怒仍未完全散去。
他顺着王守拙的话茬,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抱怨:“唉,让府尊大人见笑了。哪是什么切磋学问……李大人他……性子耿直,对近日市面的一些变动有些……不同的见解,故而前来与下官理论。言语不合,便争执了几句。他那人……向来如此,认死理,不通权变,让大人看笑话了。”
王守拙心中暗笑,好一个“不同的见解”,好一个“不通权变”。
他自然不会点破,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劝慰道:“原来如此。李总办乃探花郎出身,治学严谨,性子刚直些也是难免。文长兄身为同知,总揽实务,方方面面都要顾及,难免有为难之处。有些争执,也是常情,不必挂怀。”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此,笑道:“本官今日前来,实是衙中闲暇,想起兄处茶香,便来讨扰一杯,顺便……也有些许闲话,想与文长兄聊聊。不知文长兄可方便?”
徐渭见王守拙绝口不提刚才听到的内容,态度又如此温和,心中似乎一定,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拱手道:“方便!方便!府尊大人驾临,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快请,快请里面上坐!下官这就命人沏上最好的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方才还传出激烈争吵的书房。
地上碎裂的瓷片已被机灵的仆人迅速收拾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硝烟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徐渭亲自引王守拙在上首坐下,又吩咐下人重新沏茶,忙前忙后,态度比以往在府衙时更多了几分亲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找到了“知音”或“靠山”般的急切。
王守拙安然落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书房陈设。书
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墙上的字画也透露出主人不凡的品味,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他心中雪亮,方才那一幕,分明已经显现出他徐渭与陈恪旧部核心圈层已然出现裂痕,他徐文长并非铁板一块,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被拉拢,甚至是可以“合作”的。
而自己,似乎正是那个能给他带来“合作”机会的人。
王守拙端起新沏的热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他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赞道:“好茶!清冽甘醇,确是极品。文长兄这日子,过得才叫惬意啊。”
徐渭在一旁陪坐,闻言叹道:“大人说笑了。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上海这地方,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汹涌,下官这同知做得,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哦?”王守拙放下茶盏,露出关切的神情,“文长兄何出此言?可是近日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本官也能参详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