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重获自由的消息不胫而走。
首辅值房内,徐阶听闻此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色如常,缓缓放下笔,取过一方素净的棉巾,细细擦拭指尖。
然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他并未召见任何人,也未发出任何明确的指令,只是唤来最心腹的长随,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长随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值房,旋即有一匹快马自首辅府侧门疾驰而出,携着口信,直奔通政司驿传渠道,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口信的内容极其简洁,唯有四字:“风起,扫尘。”
这看似寻常的家书问候,实则是严厉的警告,催促上海的王守拙等人立刻处理所有可能授人以柄的首尾,擦净一切痕迹,绝不能让人揪住任何实实在在的把柄。
诏狱那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那个禁锢他数载的阴暗世界。
时值午后,盛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海瑞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起手臂遮挡了片刻,才逐渐适应这久违的光明。
空气炙热,裹挟着市井的喧嚣与尘土的气息,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间满是阳光的味道,驱散了牢狱中那股终年不散的霉湿。
门口冷冷清清,并无想象中车马簇拥的景象,只有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幔马车停在一旁,车辕上坐着一名神色精悍的车夫。
而车旁,仅有一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着一身素雅的天青色直裰,并未穿戴侯爵冠服,正是靖海侯陈恪。
此情此景,恰似古人所言,丹墀未改旧时容,青衫犹带昔年风。
见到海瑞出来,陈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缓步迎上。
“刚锋兄,”陈恪拱手,声音清朗,带着真挚的喜悦,“别来无恙。”
海瑞站定身子,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尽管其中混杂着京城特有的尘土与喧嚣,于他而言亦是甘甜。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囚衣——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倔强与尊严,随即抱拳,便要郑重行礼:“罪臣海瑞,谢过靖海侯爷……”
话未说完,陈恪已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打断道:“诶,刚锋兄这是要折煞子恒吗?此地并无六耳,还如当年淳安县时,唤我一声‘子恒’,可否?”
海瑞抬眸,望向陈恪含笑的双眼,那目光清澈坦荡,无半分侯爷的倨傲,亦无施恩者的怜悯,只有故人重逢的诚挚。
他心头一热,坚硬如铁的心肠似乎也被这目光熨帖了几分,紧绷的面容稍稍柔和,终是点了点头,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子恒。”
陈恪脸上的笑容更盛,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就对了!走,刚锋兄,我先送你回住处安顿。”说着,便引海瑞走向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一座看似富丽堂皇的官邸,而是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里,一座熟悉的院门前。
海瑞下得车来,看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以及门楣上那依稀可辨的旧痕,神情不由得一凝。
这里,正是他当年上《治安疏》前居住的那处小院。
“这……”海瑞看向陈恪。
陈恪仿佛知他心意,淡然道:“我知刚锋兄性情,若另置华屋,兄必不肯受。此处虽陋,却是旧居,一草一木,想必兄更觉安心。这些年,我偶尔派人过来打扫通风,倒也不曾荒废。”
说着,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中景象,果然如陈恪所言。
虽谈不上精致,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墁地,不见杂草,几株老石榴树依旧枝繁叶茂,挂着些红彤彤的果子。屋舍的门窗亦擦拭得一尘不染,檐下不见蛛网,仿佛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访友,今日归来。
屋内的陈设,更是与海瑞离去时一般无二,那张硬木板床,那张磨得发亮的书案,甚至连案头那方最普通的歙砚的位置,都未曾移动分毫。
时光在此处,仿佛悄然凝固了。
海瑞默不作声,缓缓在院中、屋内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
他自然明白,在这数年间,尤其是在他身负“骂君”大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况下,要保持这处旧居如此模样,需要何等细致的心思和担当。
陈恪此举,并非施舍,而是对他海瑞人格最深切的尊重与理解,保全了他那份不容玷污的士大夫清誉与自尊。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一直静静跟在身后的陈恪,深深一揖,语气沉静却透着千斤分量:“子恒,有心了。”
这一声“有心”,包含了太多。
不仅是感谢这处容身之所的保全,更是感激陈恪对他性格的洞悉与尊重。
海瑞清贫自守,不慕奢华,若陈恪真为他安排一处豪奢府邸,他必断然拒绝,心中反而生出隔阂。
唯有这旧日居所,这维持原样的布置,才最贴合他那份不容玷污的自尊,是真正恰到好处,熨帖入微的处置。
陈恪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夸张的调侃:“诶,刚锋兄这是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说不定回头兄台此番南下,查清积弊,肃清吏治,立下不世之功,陛下龙颜大悦,给兄台连升三级,赏赐金山银山。到时候兄台可别忘了拉小弟一把,我还指望跟着刚锋兄飞黄腾达呢!”
他这话自然是玩笑,意在冲淡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海瑞深知其意,紧绷的脸上终是忍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摇了摇头,竟也顺着这玩笑,难得地接口道:“若真有金山银山,必先分子恒一半,以酬今日‘扫屋’之功。”
言罢,自己亦觉有趣,与陈恪相视一眼,两人不禁同时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