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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大案要案(四)(1 / 2)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陈恪身上,仿佛,要么是陈恪携钦命再次南下,要么是徐阁老再次大获全胜的时候,可是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冰冷的诏狱中,还有一位比陈恪更适合的人选。

诏狱深处,一间单独的囚室。

说是囚室,却与寻常人想象中污秽不堪,暗无天日的牢房大相径庭。

四壁是粗糙但干燥的石墙,一角铺着还算洁净的草席和被褥,另一角有一张固定的木桌和一只木凳。

这里静得可怕,唯有偶尔从远处刑房传来的、模糊得几乎不真切的哀嚎,提醒着此地真正的性质。

海瑞便栖身于此,已然数载。

他穿着囚服,但浆洗得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整齐地束在脑后,不见丝毫囚徒常见的颓唐或麻木。

他正端坐在木凳上,就着透气孔投下的一缕微光,专注地阅读着一本摊在桌上的《资治通鉴》。

书页边缘已磨损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当初怀揣《治安疏》,以区区六品户部主事之身,直斥君父之非,将嘉靖皇帝修道误国、吏治腐败、民不聊生的疮疤撕得鲜血淋漓时,他便已抱定必死之心。那一刻,他是慷慨激昂的,是带着以身殉道、青史留名的决绝的。

然而,预想中的酷刑、斩决并未到来。

嘉靖皇帝震怒异常,将奏疏掷于地,咆哮“快把他抓来,别让他跑了!”,但最终,却只是将他投入诏狱,不审不问,不杀不放。

激情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与漫长的等待。

诏狱的时光,是凝固的。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于他而言,只是石壁上光影的细微挪移,送饭狱卒脚步声中年华的悄然逝去。

看守他的狱卒,得了上官严令,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按时奉上,从无短缺,也从不与他交谈。

无论何人来探视,一律需有司礼监或锦衣卫最高层级的手令,并且探视过程,必有书记官在一旁,一言一行,记录在案。

但无人敢来探望。

同僚故旧,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逆臣的晦气。

世态炎凉,他早已看透。

然而,这死寂的牢笼,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

偶尔,会有一些书籍、抄本,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送入他的牢房。

有时是最新的邸报摘要,上面会用朱笔圈出某些消息:诸如“靖海伯陈恪奏请开海禁,上海浦商船云集,市舶税收激增”、“陛下闻某地旱灾,忧心忡忡,特旨拨内帑赈济,灾民感泣,山呼万岁”之类。

有时,则是一些看似寻常的经史典籍,但书中夹页,或许会有一两张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着一些朝野动态,或是某地推行新政的利弊分析,不着褒贬,只是陈述。

海瑞心如明镜。

这些外界消息,来源只可能是两人。

其一,是嘉靖皇帝本人。

那些彰显“圣德”、粉饰太平的消息,无疑是皇帝授意送来,意在告诉他:海刚锋,你看看吧,朕的天下,并非如你奏疏中所言那般不堪!朕仍是圣明天子,国势正在好转!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是帝王心术对直臣傲骨的驯服与示威。

其二,便是靖海侯陈恪。

那些典籍,那些客观的时事摘要,唯有陈恪会做,也唯有他敢做。

他是在告诉自己,纵然身陷囹圄,亦不可闭目塞听,需知天下事。

这份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背后是冒着极大风险的关照。

在这举世皆避的时刻,这份心意,沉重如山。

更让海瑞刻骨铭心的,是家事。

他入狱后,性格刚烈倔强的老母,不愿在京中受人白眼,执意带着身怀六甲的儿媳,要返回海南琼山老家。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妻子临盆在即,却因是钦犯家眷,沿途官府无人敢施以援手,驿站拒其入住,医馆畏其如虎。

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于荒郊野岭。

就在绝望之际,竟有一队人马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带着经验丰富的产婆和药材齐备的郎中,及时出现,一路护送照料,直至琼山老家,使得妻子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海瑞在狱中得知此讯,良久无言。

谁会在此时雪中送炭?谁又有能力预先料到母亲的行程和妻子的危难,并做出如此周详安排?

他思前想后,排除了所有可能。

那些昔日的“清流”好友,此刻自身难保,岂敢沾染他这滔天祸事?唯有陈恪!

唯有那个当年在浙江时,自己曾因其“圆滑”而心生不满,甚至暗讽其“与光同尘”的年轻上官!

那时,他以为陈恪的知进退、通权变,是官场的妥协。

如今在这诏狱之中,夜深人静,细思陈恪过往种种,其所行之事,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石破天惊?

其手段虽灵活,然目标之坚定,心志之刚毅,恐怕远非自己这等一味刚直所能及。

自己当年,或许是错看他了。

这误会,如今想来,带着几分惭愧。而陈恪以德报怨,暗中保全他海家血脉,此恩此德,更是让他这素来不轻易低头的硬汉,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与敬重。

这世上,能让他海瑞真心说一个“服”字的,寥寥无几,陈恪,算一个。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和牢门开启的刺耳声响,将海瑞从沉思中惊醒。

他并未抬头,依旧保持着阅读的姿态,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个时候,并非送饭的时辰。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并非狱卒那种杂乱或虚浮的步子。

来人只有一个。

海瑞缓缓抬起头,望向牢门口。

一个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立在门外,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坚毅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