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重新锁上了牢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袍人站在门口,静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牢房内的环境,也似乎在打量海瑞。
目光隔着兜帽,海瑞却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审视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海瑞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
他心中已然明了来人身份。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他上疏后不久,此人也曾这般悄然到来。
黑袍人站在牢房中央,并未立即开口,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在这狭小却异常整洁的空间里扫过,最后落在了海瑞身上,以及他手边那摞书籍上。
海瑞放下书卷,缓缓起身。
他并未行礼,只是拱手,平静地道:“尊驾何人?此乃诏狱重地,恐非闲游之所。”
黑袍下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沙哑:“海瑞,都说这诏狱是鬼门关,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我真是好奇,你这里,倒像是别有洞天,清静得很呐。”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春秋左传》,翻了翻,又拿起一本好似是工部新印的《泰西水法图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这日子,过得倒也不算难熬。还有闲心看这些杂书。”
海瑞默然不语。
他从对方踏入牢房的第一步,从那久居人上的气息,以及那虽经掩饰却依旧熟悉的嗓音,便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除了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谁还能在这诏狱深处如此通行无阻?谁又会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说话?
嘉靖见海瑞不答,也不在意,放下书,踱到床边,竟撩起袍角,在那简陋的石床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他坐的不是囚床,而是龙椅。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透过阴影直视海瑞:
“海刚锋,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装糊涂?你那老母、妻儿,在返回琼山途中,差点一尸两命。结果呢?吉人天相,偏偏就有‘好心人’带着郎中产婆,一路护送,保得母子平安。你那儿子,今年该有六岁了吧?说说,这好心人,是谁啊?”
海瑞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天地自有仁心,或许是路见不平的义士。”
“义士?”嘉靖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这世道,哪来那么多路见不平的义士?还偏偏就认得你海笔架的家眷?还偏偏就算准了她们何时何地会有难?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满朝文武,屈指可数。说出来,朕……我或许可以奏明圣上,赦你无罪。”
海瑞沉默。
嘉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不说?你以为圣上坐在深宫,就真是不闻天下事了?你海瑞在诏狱里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圣上都一清二楚!敢私自接济钦犯,这是大罪!我看,八成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的小子——陈恪做的好事!哼,回头定要禀明圣上,好好处置他这徇私枉法之罪!”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威胁。
海瑞依旧垂首不语,他可以不在乎自身安危,却不能连累陈恪。
然而,以他对陈恪的了解,以及陈恪如今简在帝心的地位,嘉靖这番话,恐怕更多是诈唬。
就在这时,嘉靖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遮面的兜帽。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了那张带着帝王威严的面容。
虽然比几年前苍老了些,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精光更盛,仿佛能洞穿人心。
“海瑞,”嘉靖的声音不再掩饰,恢复了帝王的本来音色,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当初在《治安疏》里,将圣上说得一无是处,骂圣上昏聩,骂百官贪墨,骂得痛快淋漓。可你看看这几年,东南开海,国库充盈;各地灾荒,赈济及时;靖海侯更远赴海外,扬威异域,开掘银矿,功在社稷。这难道不是圣上励精图治之功?何来你所说的‘家家皆净’、‘民不聊生’?”
海瑞抬起头,迎上嘉靖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陛下近年来,确有励精图治之举,东南新政,倭国银矿,皆利国利民。罪臣在狱中,亦有所闻。陛下之功,罪臣……感念皇恩,亦觉圣上……英明。”
这番话,若出自徐阶、高拱之口,嘉靖只会觉得是寻常奉承。
但从海瑞——这个曾经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直臣口中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就仿佛一件绝世珍宝,人人都说好,固然可喜,但若连当初那个最挑剔、最刻薄的鉴赏家也终于承认其价值,那种满足感与征服感,是无可比拟的。
嘉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是一种复杂情绪。
数年来的郁结,仿佛在这一刻,稍稍缓解。
他仿佛重新找回了在那份《治安疏》面前丢失的帝王尊严。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帝王的疏离:“你能如此想,尚算明理。然,治国非易事,陛下亦有难处。譬如眼下,就有一事,令陛下心烦。”
“东南上海,开海重地,连通倭国石见银矿。近日,兵部接密报,驻守石见的官军,所用军械粮秣,竟被人以次充好!钢钎崩口,粮米霉变,火铳锈蚀!此乃动摇军心、资敌误国之大罪!石见孤悬海外,数千将士性命系于一线,若因军需不济而生变,则银矿不保,海疆不宁,前功尽弃!”
海瑞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惊怒。
他虽在狱中,亦知军国大事之重,尤其关乎海外将士生死以及国家财赋命脉,此等行径,简直人神共愤!
嘉靖将海瑞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朝中为此,争论不休。有人举荐靖海侯陈恪前往查办,言其熟悉情况。然,陈恪与上海旧部关系匪浅,恐难避嫌,且勋贵干涉地方,易生事端。陛下需要一个绝对刚正不阿,与各方无涉之人,前往东南,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断:“海瑞!你当初连圣上都敢骂。如今,陛下给你一个机会。有旨意,东南有鼠虫窃国,陛下欲派一利剑,斩妖除魔!你海刚锋不是自诩清廉,不是号称敢断天下案吗?陛下现在就要你去!去上海,去查!看看是谁,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动边军的军需,挖大明的墙脚!你,可愿往?”
海瑞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嘉靖皇帝。
数年囚禁,他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求问心无愧。
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重新启用他,而且委以如此重任!
去东南?查军需案?这无异于将他这把尘封已久的利剑,重新拔出鞘,指向那盘根错节的官场积弊!
他看着嘉靖那双深不见底、却此刻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皇帝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这是要下一盘大棋!而要他海瑞,去做那枚过河卒子!
然而,为国除奸,为民请命,不正是他海瑞毕生所求吗?纵然是刀山火海,又何惧之有!
海瑞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囚衣,然后,推金山,倒玉柱,对着御座方向,深深拜伏于地,额头触碰冰冷潮湿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声音铿锵,如同金石交击,在这死寂的诏狱中回荡:
“罪臣——海瑞,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