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的吃惊可不是装出来的。
这位御极四十年的天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严嵩父子把持朝政,贪墨之巨,手段之酷,他心知肚明。
朝廷上下,贪腐几成常态,官员们的底线自是灵活得很。
然而,在这嘉靖朝为官,即便再如何钻营,终究还是有一条红线,明里暗里,少有人敢去触碰——那便是军需!
严党再贪,权势最炽时,也未曾敢动东南抗倭大军的主意分毫。
胡宗宪在东南练兵剿倭,所需军械粮饷,嘉靖虽深居西苑,却每每亲自过问,划拨从无拖欠。
他深知,银子从户部出来,经手层层漂没,到了地方能剩六七成已属难得,但这笔钱,必须足额拨出。
这是底线。
因为他朱厚熜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藩王入继大统,得位并非全然名正言顺,皇权的根基,除了士大夫的支持,更离不开刀把子——军队的效忠。
所以嘉靖对京营乃至边军的掌控,更是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精力。
尽管在陈恪出现之前,这种掌控因种种积弊而显得力不从心,但该给的银子,他从未吝啬过。
如今,竟有人将手伸向了石见银矿的守军!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孤悬海外的绝地!那是什么军队?是堪称大明海外利刃的新军精锐!
这支军队不仅关系着石见那座源源不断产出白银的宝库,更关乎大明的海疆战略和天朝颜面!
他们所需的军械粮秣,竟被人以次充好,暗中掉包?让戍边将士食用霉变的粮米,甚至用着锈蚀的火铳?
这已非寻常贪墨,一旦石见有失,千余精锐葬身异域,白银来源断绝,倭国局势崩坏,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动摇国本!
嘉靖如何不惊?如何不怒?
然而,嘉靖并非那些听闻噩耗便只会咆哮摔东西的昏庸之主。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多疑,聪明到绝不会偏听偏信。
如果说一般的昏君是因无能短视而误国,那嘉靖的复杂之处恰恰在于他因过于聪明、过于善于权衡而时常显得冷酷难测。
他的惊怒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冷静所取代。
他问高拱:“阁老所言,可有实据?”
高拱迎着皇帝的目光,心头一凛,但事已至此,绝无后退之理。
他挺直了腰板,尽管跪在地上,气势却不减分毫,如实答道:“回陛下,臣……暂无实物凭证。此事乃军中密报,辗转传来,人证物证,皆在海外石见,一时难以取回京师。”
徐阶站在一旁,垂着眼睑,看似恭谨,实则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字的细微变化。
听到高拱说“暂无实物凭证”,他紧绷的心弦暗暗一松,袖中的手指微微舒展开。
没有实据就好,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不是铁证如山当场拍死,这朝堂之上,言语机锋,运作空间就大了去了。
然而,高拱的话并未说完。
他略一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痛而坚定,目光灼灼地看向嘉靖:“但陛下!臣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传递消息的渠道,极为可靠,乃军中忠贞之士冒死传出。钢钎崩口、粮米霉变、火铳锈蚀,诸般劣状,言之凿凿!若非情势已危急到一定程度,前线将士断不会行此冒险之举!此讯本身,便是警兆!可见上海局势糜烂,官场腐败,一至于此!竟敢将手伸到海外将士的命根子上,此风绝不可长!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徐阶那刚刚放松的心弦,又被高拱这斩钉截铁、充满悲愤的后续之言猛地拨紧。
他暗骂高拱狡猾,虽无实据,却将事情定性得如此严重,更将矛头直指“上海局势糜烂,官场腐败”,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徐阶管教无方、纵容下属了。
他不能再沉默,必须立刻出声,抢占先机。
于是,不等嘉靖对高拱的话做出反应,徐阶便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声音温和而恳切,带着忧国忧民的沉重:“陛下!肃卿兄所言,若果真属实,实乃骇人听闻,人神共愤之罪行!孤悬海外之将士,为国家开疆拓土,守护银脉,餐风露宿,枕戈待旦,其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若连基本军需都遭人克扣劣换,岂止是寒了将士之心,简直是动摇国本,资敌误国!”
他先义正辞严地定了性,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表明自己与高拱同仇敌忾,绝无包庇之意。
这一步棋,是必须要走的。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具体建议,语气显得公允而持重:“然则,肃卿兄亦言,目前尚无实据。军国大事,关乎将士性命、朝廷体面,不可不慎。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但亦需查证方能定谳。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在此空言争执,而是应即刻派遣得力重臣,组成钦差,火速赶赴上海,彻查此案!若确有其事,则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必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军心!若系谣传或另有隐情,亦当澄清事实,以免无辜者蒙冤,军心惶惑。”
徐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呼应了高拱的愤怒,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又巧妙地将焦点从“是否属实”转移到了“如何调查”上。
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派遣得力重臣,组成钦差”,这便是在为争夺调查主导权埋下伏笔。
高手过招,往往如此,说的和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徐阶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这番话是必须要说的。
如果他沉默,那么就等于默认高拱所报是事实;但如果完全不认,又显得欲盖弥彰。
首先占据道德制高点,反而是一步好棋。
因为如此一来,自己提出要严查,那么,这办案人选,他就有的一争。
因为徐阶目前也不知道上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水有多深,但如果办案人是自己人,白的自然可以说成白的,如果真黑了,那就想办法把它洗白,或者至少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丢车保帅。
其实后世影视剧中,亦有如此桥段。
作为京州市委书记的达康同志,在部下出问题时,他首先想到的也是争取办案权,而非急于争辩具体事实,他自然是了解自己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成色。
徐阶此刻的算计,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想法,自然瞒不过在朝的人精,尤其是御座上的那位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