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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大案要案(三)(2 / 2)

果然,嘉靖听完徐阶的话,眼皮微微抬了抬,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徐阶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徐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心思已被看了个通透。

嘉靖并未立即表态,又将目光转向高拱:“高阁老以为,元辅之议如何?”

高拱心中冷笑,徐华亭这老狐狸,果然开始耍花枪了。

他岂能让徐阶轻易掌控调查方向?当即朗声道:“陛下!元辅所言极是,此事必须严查!然则,正因为此事关乎海外将士生死,牵涉东南财赋重地,更需派遣一位真正秉公持正、熟知边情、且与上海现任官员无甚瓜葛的重臣前往,方能查个水落石出,令将士信服,天下咸服!”

他特意强调了“与上海现任官员无甚瓜葛”,矛头直指徐阶安排的上海知府王守拙一系。

徐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要开口反驳,指出高拱此言有影射之嫌,不利于团结查案。

然而,御座上的嘉靖却似乎已经厌倦了这番言语机锋。

他轻轻摆了摆手,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将高拱即将出口的话和徐阶酝酿中的反驳都按了下去。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角落里冰鉴散发的冷气,似乎都凝固了。

“好了。”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决断,“此事,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拱和徐阶,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军需之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海外将士之苦,朕心实恻。然空口无凭,非朝廷体统。朕,会择一妥当之人,赴东南查勘。”

他没有说“派遣钦差”,也没有说“组成调查组”,更没提如何选拔此人,只是说“择一妥当之人”。

这话说得含糊,却更显其深意。

这意味着,皇帝要乾纲独断,亲自指定人选,不会交由廷推,也不会任由阁部争执。

徐阶和高拱心中同时一凛。

他们都是伺候嘉靖多年的老臣,深知这位皇帝的性格。

当他用这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断,任何劝谏或争论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靖海侯,陈恪。

原因无他。

若论嘉靖如今最信任谁,能文能武,熟知东南、海外事务,且与上海、石见都有极深渊源,又与当前上海知府王守拙并非一系,甚至可说是潜在对立面的,满朝文武,除了陈恪,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选。

让陈恪去查上海,去查石见军需案,简直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既能显示皇帝对军国大事的重视,对功臣的信任,也能确保调查不会被人为干扰,直达天听。

高拱心中瞬间转过念头——陛下若属意陈子恒,那是再好不过!陈子恒刚直能干,又与上海那帮蠹虫有旧怨,必能查个底朝天!我出宫后,便需立刻上疏,支持陛下此议,力陈靖海侯乃不二人选,如此一来,便应了陛下的心思,让陛下好顺水推舟,堵住徐华亭那帮人的嘴!

而徐阶的心,则直往下沉。

绝不能让陈恪去!若是陈恪去查,以上海如今被自己人经营得千疮百孔的状况,再加上陈恪对那里的了解,以及军中旧部的呼应,那真是万事皆休!

王守拙恐怕第一个顶不住,接下来就会牵藤扯蔓,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必须阻止!无论如何,查案人选,绝不能是陈恪!

打定主意,徐阶决定,出宫后要立刻发动门下言官、御史,连夜写本,明日一早便呈上去,理由也好找,无非是“避嫌”、“勋贵不宜干预地方政务”、“恐激起变故”之类,总之,要制造舆论,让陛下有所顾忌。

嘉靖将二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道:“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高拱和徐阶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倒退着步出玉熙殿。

直到退出殿门,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范围,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一股更沉重的压力又涌上心头。接下来的朝堂,必将因今日之事,再起波澜。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宫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拱和徐阶一前一后,走在出宫的甬道上。两人都沉默着,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避免。方才殿中的短暂同盟,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尖锐的对立。

高拱脚步很快,似乎急于离开这皇宫,回去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他身形挺拔,虽然称病已久,但此刻却步履生风。

徐阶则步履沉稳,看似从容,内心的焦灼却从疾行的步子上暴露无遗。

他需要尽快回府,召集智囊,商议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陈恪这个变数,必须按住。

甬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高拱回到府中,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径直走入书房,屏退左右。

他铺开奏本,研墨润笔,略一思索,便奋笔疾书。

他要上疏,强烈支持陛下选派重臣调查上海军需案,并且要毫不避讳地指出,靖海侯陈恪熟悉东南事务,曾总督上海,功勋卓着,秉性刚直,实为查办此案的最妥当选。

他要将这道奏疏,以最快速度递通政司,最好明日一早就能摆在皇帝的案头。

而徐阶那边,他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召来了最信任的两位幕僚和一位在都察院担任要职的门生,密议于内书房。

徐阶将宫中情形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皇帝可能属意陈恪的倾向及其巨大危害。

“绝不能让陈子恒插手此事!”徐阶斩钉截铁,“一旦让他去了上海,王守拙危矣,上海危矣,我等亦将被动!”

“恩师所言极是。”那位御史门生立刻领会,“陈恪与上海旧部关系匪浅,若由其查案,难免心存偏袒,或刻意罗织,恐难以公允。且勋贵干涉地方有违祖制,易生事端。门生连夜便去联络同僚,明日定有数道奏本,力陈靖海侯不宜担任此差!”

另一位幕僚沉吟道:“元辅,是否可双管齐下?一面阻止陈恪,另一面,也需推举我等信得过的人选。比如,南京兵部侍郎,或刑部右侍郎,皆乃老成持重、秉公无私之臣,或可担此任。”

徐阶微微颔首:“可。但要记住,首要之务,是阻陈恪!理由要冠冕堂皇,站在朝廷大局之上,切不可露出党同伐异之相。”

夜色渐深,北京的各个权力角落却亮着灯火,无数信使悄然奔走,一道道奏疏在灯下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