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行辕内,气氛压抑。
胡宗宪在处理完又一批关于“迁民引发小规模骚乱”的文书后,终于按捺不住,再次来到了陈恪的书房。
案头依旧是堆积的文书和摊开的海图,陈恪正在用炭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神色专注,对门外的喧嚣与门内的凝重恍若未觉。
“子恒,”胡宗宪的声音干涩,他挥退了房内的书吏,走到案前,目光紧紧盯着陈恪,“沿海烽烟又起,百姓惶惶,朝廷虽未明言,但暗流汹涌。 你……你到底意欲何为? 这集结大军于沥港,却又放任沿海被袭,内迁百姓……你的目标,究竟是不是石见? 或者,你真有把握在海上寻到红毛夷主力,一战而定?”
他问得直接,也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惑。 这位新任总督的每一步,都透着反常,让人捉摸不透。
陈恪停下了笔,抬起头。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胡髯浓密的脸,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宗宪,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衡量,在斟酌。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胡公,《易》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一句话,将所有的试探、疑问、焦虑,都挡了回去。
这是最标准的官场应对,也是最无懈可击的沉默。
谋不密,则害成。
他的计划,不能透露,哪怕是面对最亲密的战友、最信任的副手。
因为任何一丝泄露,都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失败。
胡宗宪愣住了。
他望着陈恪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寒意。
这不是推诿,而是一种决绝的孤独。
陈恪将他自己,连同那个未知的计划,一起封闭了起来,与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质疑,都隔绝开来。
他不要理解,不要支持,甚至不要分担。
他只要绝对的执行,和最终那个结果。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胡宗宪最终什么都没有再问。
他太了解陈恪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这种典故来回答时,就意味着话题已经终结。 再多问,便是自取其辱,便是真的“不密”了。
他默默地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书房。 背影显得有些佝偻,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莫测,却不得不跟随的沉重。
从那天起,胡宗宪不再询问任何关于战略意图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且高效地履行着他“副贰”的职责,协调着越来越庞杂的后勤调度,安抚着地方上官绅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处理着因“停港内迁”而引发的无数琐碎却烦人的冲突。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架精密的辅佐机器,不问缘由,只求将陈恪需要的物资、船只、信息,送到指定的位置。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托付。
而陈恪,则彻底沉浸在了他那庞大而隐秘的备战之中。
他的命令更加具体,也更为惊人。
除了官方水师的战船,他以总督府和市舶司的联合名义,“征用”了东南沿海各大商帮数以百计的大型福船、广船。
这些商船被集中到几个指定的船厂,在武装水师的“保护”和工匠的指导下,进行紧急改造:加固船体,加设临时炮位。
清理出巨大的舱室以装载兵员和马匹。
商贾们怨声载道,但面对总督府的强硬手令和一旁虎视眈眈的兵船,只能忍痛交出赖以为生的船只,换取一纸不知何时能兑现的“补偿凭由”。
与此同时,数艘格外庞大、形制也明显与中式帆船不同的巨舰,悄然抵达了沥港外海。
它们悬挂着琉球商会特殊的旗帜,船体线条更加流畅,帆装复杂,侧舷的炮窗密密麻麻——这正是当年陈恪经营上海时,依托“神机火药局”技术,吸收东西方造船优点,秘密建造或改装的“大船”,其吨位、火力、航速均远超寻常明军战船,是陈恪海外布局的核心资产之一,原本分散在琉球、上海乃至南洋航线上,由常乐的商业网络和俞咨皋的水师共同维护控制。
如今,它们被陈恪一纸密令,全部调集而来。
这些巨舰的到来,甚至让沥港水寨内经验最丰富的老水师将领都感到震惊。
当第十天的朝阳,从东海的海平面上挣扎着跃出时,宁波沥港内外,已然是一片樯橹如林的景象。
数以百计的大小战舰、改造商船、运输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广阔的海湾。
高大的桅杆如同森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临时搭建的营盘连绵不绝,人喊马嘶,炊烟袅袅。
超过四万名水陆军兵,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火药,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登船和装载。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祭旗仪式,没有皇帝使者的壮行酒。
当旗舰——一艘被重新命名为“靖海”号的巨舰——升起象征总督节帅的旗帜和“陈”字帅旗时,低沉而穿透力十足的号角声,便在港湾上空回荡开来。
“起锚——”
“升帆——”
“各舰按序出港——!”
命令简洁有力,通过旗语和传令小船迅速传递。
庞大的舰队,开始如同缓缓苏醒的巨兽,挪动身躯,排成预先演练过的队形,向着港外驶去。
最先出港的是担任前卫和侧翼侦察的轻型战船与快艇,接着是包括“靖海”号在内的核心战舰队,最后则是规模庞大的运兵船和补给船队。
前期准备之稠密繁琐,与集结开拔之干脆迅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直到船只离开码头,驶入外海,还有些恍惚。
这就……走了? 去哪里? 打谁? 侯爷什么都没说。
他们只是跟着令旗,跟着前面的船,驶向茫茫大海。
这种完全未知被驱使着前进的感觉,让许多人心头莫名忐忑,又隐隐有种被强大意志裹挟着投身洪流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