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范德尔·范·德·维尔德司令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正盘算着是趁明军主力北上之机偷袭其空虚的后方,还是以逸待劳在石见附近海域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晴空霹雳,狠狠砸在了“德·鲁伊特”号平静的甲板上。
一天后,清晨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尽。
一名负责通讯联络的少尉军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旗舰的船长室,他甚至忘了敲门,也顾不上擦去额头上混合着海水与汗水的污迹,脸上写满了惊惶,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失真:
“司令官阁下!南边!南边来的急报!”
范德尔正在享用他的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涂了黄油的黑麦面包,外加一点腌鲱鱼。
他素来注重仪表与风度,认为慌乱是低效和无能的表现,尤其厌恶下属失态。
看到少尉这副模样,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慌张什么?天塌下来了吗?是南部分舰队被明军黏上了?还是那位新上任的侯爵大人,终于把他的乌龟舰队开到石见附近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在他预设的剧本里,明军主力无论选择北上救援石见,还是在东海漫无目的地搜寻他的主力,对他而言都是有利的。
前者意味着漫长的补给线和可能的伏击机会,后者则意味着沿海防务的空虚和更多的袭击窗口。
少尉猛地摇头,因为动作太大,帽子都差点甩掉,他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发音清晰,但话语依旧因为震惊而有些颠三倒四:
“不……不是!司令官阁下!是‘飞翔的荷兰人’号!是范·海登舰长派来的快艇!他们……他们在吕宋以北、巴布延海峡附近海域,发现了……发现了明军主力舰队的踪迹!不是北上的航向!是……是一路向南!朝着民都洛海峡,甚至可能是巴拉望水道方向去了!”
范德尔捏着餐巾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他那双惯于洞察海图与战局的蓝色眼眸,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失焦。
“向南?” 他下意识地重复,仿佛没听懂这个词的含义,“你确定?看清楚了吗?是不是小股舰队,或者偏航的商船队?”
“看清楚了!阁下!” 少尉急得快要哭出来,“范·海登舰长亲自确认的!他本来奉命在巴士海峡一带监视,预防明军从台湾以东绕行北上。但派出的前出侦察哨船回报,在更南的位置发现了异常庞大的船队,帆影遮天!他冒险抵近观察,虽然不敢太近,但绝对错不了!是明朝的主力舰队,那十二艘巨舰至少看到了八艘!还有数不清的运输船和护航船只!航向偏西南,速度很快,完全是顺风满帆疾驰的状态!”
范德尔猛地站起身,椅腿与甲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餐桌,几步跨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远东海域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吕宋岛北部,手指沿着少尉描述的航线向南移动——穿过巴布延海峡,掠过吕宋岛西侧,进入南海……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仿佛被烫到一般。
一个他从未认真考虑过,或者说下意识排除在最坏情况之外的地名,冰冷地嵌在海图下方。
巴达维亚。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印度群岛的总部,远东经营的核心,也是他这支特遣舰队最重要的后方基地、补给中枢、以及……唯一的家。
那里有公司的总督府,有庞大的仓库,有船厂,有医院,有来自欧洲的职员,士兵的家眷,有公司积累了数十年的财富、文书档案,以及维系整个远东贸易网络的指挥中枢。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范德尔这支舰队的根。
所有的补给、维修、兵员补充、指令传达,最终都指向那里。
失去了巴达维亚,就像一棵大树被斩断了根系,他这支看似强大的舰队,将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能在海上慢慢耗尽给养,最终瓦解。
冷汗,瞬间浸透了范德尔的内衬。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下意识扶住了海图桌的边缘。
“他们……他们带着那么多运兵船和补给,不是去石见,不是来找我们决战……” 范德尔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们是……是要去……”
“范·海登舰长推断,” 少尉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荷兰人心惊胆战的可能性,“明军舰队的目的地,恐怕……恐怕是巴达维亚!他们想直捣我们的老巢!”
巴达维亚!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范德尔的太阳穴上。
他眼前仿佛真的黑了一下。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从容与优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石见银矿的诱惑?上海富庶的劫掠?在海上与明军主力进行一场教科书式的决战以彰显武功?逼迫明朝朝廷坐到谈判桌前签订城下之盟?
所有这些他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战略目标,在“巴达维亚可能遭到攻击”这个恐怖的可能性面前,瞬间失去了全部意义,变得如同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来就可能化为乌有。
家要被偷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慌,远比舰队遭遇强敌更为致命。
范德尔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指挥官,最初的眩晕和恐慌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像是在质问少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巴达维亚远在数千里之外!明朝舰队从未进行过如此远距离的远征!他们不熟悉航线,不了解季风和洋流,缺乏沿途的补给点!他们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名字——陈恪。
靖海侯,陈恪。
那个开海禁、拓商路、征琉球、在日本建立据点的明朝传奇人物。
一个能将生意做到南洋,能在倭国开辟银矿,能建造出媲美甚至超越欧洲盖伦船巨舰的人……他真的对南洋航路一无所知吗?
他真的没有进行过远洋航行的准备和探索吗?
自己之前的判断,是不是犯了致命的错误?
过于依赖对“传统明朝官员和将领”的认知,而低估了这个异类的胆略、见识和……他手中可能掌握的资源?
陈恪消失的那几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