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则航线无误,直指要害。赖众向导之力,避暗礁,乘季风,直趋其巢,不使有失。”
“狠,则一旦接敌,不惜代价,全力破之。巴达维亚城防,多以土木砖石为主,虽有炮台,未必能及我巨舰重炮。登陆之陆军,乃各省精选敢战之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务求一击破城,焚其仓储,毁其船厂,俘其首脑,震动其根本!”
阿大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头责任千钧。
他跟随陈恪多年,深知自家侯爷向来谋定后动,看似行险,实则步步算计。
但此次远征,跨越重洋,直捣虎穴,实乃前所未有之壮举,亦是将身家性命、一世功名乃至国运气数皆系于此。
“侯爷算无遗策,此战必成!” 阿大沉声道,语气充满坚定。
陈恪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算无遗策?世上岂有万全之策?” 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此战,五成靠谋划,三成靠将士用命,还有两成……要看天意,看那范德尔是否如我所料般惊慌回援,看巴达维亚守军是否松懈,看海上风暴是否眷顾……”
他想起离京前与胡宗宪的那番对话,想起自己所说的“当断则断”。
如今,他正是在行这“断”之事。
断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根基,断其挟船坚炮利肆意袭扰大明的气焰,亦是在断大明朝廷内部那些抱残守缺、以为仅靠修补内政就能应对变局者的幻想。
他要证明,面对全新的、来自海洋的挑战,唯有以更宏大的视野、更果断的行动、甚至不惜代价的冒险,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若胜,则红毛夷之患可解,海疆可靖,石见自安,朝廷威望重振,他陈恪或将权倾朝野,获得推行更大变革的资本。
若败……则万事皆休,他个人身败名裂自不必说,东南防务洞开,朝廷威信扫地,大明恐将陷入更深的危机。
这是一场豪赌。
押上的,是他的一切,也是大明国运的一部分。
“传令下去,” 陈恪收起纷繁的思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各舰保持航向航速,加强了望。告诉俞咨皋、常钰派来的人,以及各营将领,养精蓄锐,检查军械。告诉所有将士,红毛夷的老巢已不远,泼天的富贵,不世的功勋,就在眼前!但前提是,活着抵达,打赢这一仗!”
“是!” 阿大肃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传令。
陈恪独自伫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
脚下,是承载着帝国希望与个人野心的庞大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未知的南方,向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目的地,坚定前行。
他知道,范德尔的舰队一定已经在疯狂回援的路上。
一场跨越数千里的海上追逐与生死竞速,已然展开。
而最终的胜负,将在大明从未涉足的遥远南方海域,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心脏地带,尘埃落定。
所有的神秘面纱解开了。
陈恪看似鲁莽的集结,不惜代价的内迁,不顾非议的倾巢而出,所有令人费解甚至愤怒的举动,此刻都有了清晰得近乎冷酷的答案。
他不要被动的防御,不要漫长的消耗。
他要的,是一次性的、决定性的战略出击。
他要的,是彻底打断对手的脊梁。
风险巨大,收益亦然。
这就是陈恪的战术,或者说,战略。
简单,直接,凶狠,充满了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与冒险精神,也浸透着这个帝国顶尖谋略家对人性与利益的深刻理解。
攻其必救。
以正合,以奇胜。
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