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 > 第757章 明栈暗渡(十)

第757章 明栈暗渡(十)(1 / 2)

陈恪在亲兵的护卫下,踏上了仍在冒烟的码头。

脚下是烧焦的木板、破碎的陶瓷、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焦臭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他走过一片狼藉的街道,目光扫过两旁仍在燃烧的房屋,掠过倒在路边、姿态各异的尸体,有守军的,有平民的,有欧洲人面孔,也有更多东南亚本地人的面孔。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与金华乡的竹林清风并无不同,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疲惫,如深秋的寒霜,一闪而逝。

“侯爷,西城区已基本控制,残敌正向内城总督府方向溃退。我军前锋已抵近内城墙下,不过内城城墙较高,防御似乎也强一些,还有零星的炮火。” 一名浑身烟尘、甲胄染血的将领快步跑来禀报。

“命炮兵将部分轻型炮运送上岸,集中轰击内城门。调一营火枪手占据周边制高点,压制城头火力。其余各部,继续清剿外围,控制要道,同时……”

陈恪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疯狂劫掠的士兵,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让督战队动起来,劫掠可以,但不得大规模自相残杀,不得过度延误进攻节奏,各部主官需控制得住自己的人。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内城被攻破。”

“是!”将领领命而去。

这时,一位年轻将领走到陈恪身边。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挺,甲胄鲜明,虽然也带着征战后的风尘,但眼神依旧清亮,正是陈恪带在身边有意培养的勋贵子弟之一,阳武侯世子薛承武。

他勇猛敢战,在之前的追击和登陆中表现突出,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困惑。

“侯爷。”薛承武拱手,目光扫过周围疯狂肆虐的火焰和混乱抢掠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看这情形,荷兰红毛在此地的守备,比预想中还要稀松。我军势如破竹,恐怕不等后续大军完全登岸,这座城……就要被烧抢干净了。”

他稍微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侯爷,末将并非心慈手软。只是……我军此番集结东南四省精锐,大小舰船三百余,兵马四万,跨越重洋万里,消耗钱粮无算,更是顶着朝野非议,行此险着。

最终,就为了摧毁这样一座……看似坚固,实则一触即溃的蛮夷之城?

纵然此城是红毛夷巢穴,富庶些,但以举国之力,行此雷霆一击,是否……是否有些杀鸡用牛刀了?末将愚钝,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其中深意。若仅为惩戒红毛夷袭扰之罪,或解石见之围,似乎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直捣此处。”

薛承武的问题,其实也代表了此刻许多中上层军官,乃至未来朝廷中可能出现的疑问。

如此规模的远征,仅仅是为了摧毁一座遥远的殖民城市?

付出的代价与获取的成果,真的对等吗?

哪怕抢掠了大量财富,但大军远航的消耗、人员的折损、以及朝堂上的风险,又岂是这些浮财能够完全弥补的?

陈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燃烧的城市和喧嚣的战场,面向大海。

停泊在港湾外的庞大舰队,在火光和硝烟的映衬下,如同沉默的巨兽。那

面“如朕亲临”的金麒麟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威严与重量。

海风吹动他斑驳的鬓发和浓密的胡髯,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如同礁石。

“承武,你看到的是这一座城,是眼前这些仓皇逃窜的红毛夷和跪地求饶的土人。”陈恪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沉稳,压过了远处的喧嚣,“你看这座城,墙高池深,棱堡炮台,商铺林立,仓库充盈,看似繁华坚固,乃是红毛夷经营数十年的心血,是其远东霸权的象征。我大军一击而破之,焚其城,掠其财,屠其兵,看似战果辉煌,足以震慑宵小,对朝廷对天下也算有了交代。是吧?”

薛承武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此大胜,足以堵住朝中所有非议,侯爷的声望也将达到新的顶点。

陈恪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更南方那无垠的海天交界处。

“但你想过没有,此地,巴达维亚,位于爪哇岛北岸,扼守巽他海峡咽喉,看似是红毛夷在远东的命脉所在,但对我大明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它是我东南海疆门户之外的一道屏障,但也是一块飞地。一块远孤悬于众多土邦岛屿之间的飞地。”

“我们今日可以凭借舰队之利,军卒之勇,一举攻克此地,焚城掠地,彰显兵威。但之后呢?”陈恪转过头,目光如电,看向薛承武,“我大明,可能在此地长驻重兵?可能将此地如交趾、如云南一般,真正纳入版图,设流官,征赋税,移汉民,行王化?”

薛承武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大明疆域辽阔,但核心始终是汉地十八省,对于遥远的海外之地,除了朝贡体系下的藩属,并无直接统治的先例和强烈意愿。

交趾曾设郡县,但最终也因统治成本过高而放弃。

这巴达维亚,比交趾还要遥远、陌生,气候炎热,疫病横行,土人众多,风俗迥异……朝廷怎么可能愿意耗费无穷国力,长期经营此地?

“此地不是石见。”陈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石见是银矿,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且离倭国、朝鲜、琉球不远,与我大明海疆有琉球、上海为跳板,相互呼应,补给支援相对容易,驻军虽难,但利益驱动,尚可维持。而这里……”

他抬手指向燃烧的城市和更广阔的岛屿内陆:“这里是南洋群岛的中心之一,周边大小土邦林立,气候地理与我中原截然不同,疫病横行,补给线漫长至极。

红毛夷能占据此地,靠的是船坚炮利,是商业垄断,是挑动土邦争斗而坐收渔利,而非大规模的陆地占领与同化。

我大明若想仿效,在此常驻大军,设立官府,所需耗费的钱粮、兵力,将是一个无底洞。

朝廷不会同意,也负担不起。

即便勉强占了,一旦我主力舰队离开,或国内有变,此地必生叛乱,或被周边其他势力、乃至卷土重来的西洋夷人所趁。届时,孤悬海外的驻军,便是死地。”

薛承武听得背脊发凉,他隐约明白了陈恪的意思,但又似乎隔着一层纱。

“那……侯爷,我们万里迢迢打这一仗,死这么多人,难道就为了烧杀抢掠一番,然后……弃城而去?”